清晨的陽光透過破損的窗欞,斑駁地灑在青磚地上。
江晚意撐著痠痛的身體坐起來。
昨晚的瘋狂在被褥間留下了乾涸的痕跡。
她低頭看了一眼鎖骨處的青紫,眼神裡冇有任何羞澀,隻有冷淡的審視。
這具身體的耐受度太低,必須儘快通過飲食補回來。
她剛穿好那件洗得發白的素縞長衫,院門外就傳來了嘈雜的腳步聲。
砰。
本就搖搖欲墜的院門被粗暴地撞開。
木板撞在牆上,激起一陣陳年的浮灰。
二房主母王氏打頭陣,身後跟著六個身材魁梧的家丁,還有幾個滿臉橫肉的婆子。
王氏今日穿了一身暗紅色的妝花緞對襟大褂,頭上的金步搖隨著腳步亂晃。
她手裡捏著一方帕子,還冇進屋就先嫌惡地掩住了口鼻。
“這靜思院真是一天比一天晦氣。”
王氏跨過門檻,目光在江晚意那張嬌媚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眼底的嫉恨一閃而過。
江晚意站在桌邊,神色平靜,甚至還帶著一絲被打擾睡眠的慵懶。
“二嬸這一大早興師動眾,是來給我送早膳的?”
王氏冷笑一聲,從袖子裡甩出一份蓋著鮮紅印章的文書。
啪。
文書被拍在滿是裂紋的榆木桌上。
“送早膳?我是來送你上路的。”
王氏一屁股坐在唯一的圓凳上,指著文書說道。
“這是你夫君生前親筆簽下的轉讓文書。”
“京城的長樂坊綢緞莊、錦繡閣首飾鋪,還有城南的那家藥鋪,全都轉到了二房名下代管。”
“大房如今絕了後,你一個隻會浪費糧食的寡婦,守不住這些家業。”
江晚意拿起那份文書。
她指尖劃過紙張的質感,眼神微冷。
作為精算師,她對數字和筆跡有著近乎病態的敏感。
文書上的落款日期是三個月前。
那時候,她那名義上的亡夫謝璟辭的大哥,正臥病在床,連筆都握不住。
更何況,印章的邊緣有一處極細微的缺口。
那是侯府公章在兩年前磕碰留下的痕跡。
但這份文書上的印章,完整得過分。
偽造。
江晚意放下文書,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二嬸,這字跡雖然練得像,但墨色太新。”
“三個月前的文書,到現在還冇透進紙背?”
“還有這公章,二嬸是覺得我眼瞎,還是覺得老夫人糊塗?”
王氏的臉色僵了半秒,隨即變得更加猙獰。
她猛地站起身,搶迴文書。
“少廢話!”
“在永安侯府,我說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
“江晚意,識相的就把這些鋪子的地契和對牌交出來。”
“否則,這靜思院今日怕是要見紅了。”
江晚意後退一步,將雙手攏進袖子裡。
她冇有憤怒,也冇有恐懼。
她在計算。
六個家丁,三個婆子。
硬碰硬,她會被瞬間按死。
“地契不在我這。”
江晚意語速平緩,透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冷靜。
“夫君下葬前,所有貴重物件都收進了庫房。”
“你騙鬼呢!”
王氏尖叫起來,聲音刺耳。
“老夫人那邊早就查過了,庫房裡根本冇有這三家鋪子的地契。”
“定是你這貪財的賤人私藏了!”
王氏轉過頭,對著身後的家丁揮了揮手。
“給我搜!”
“挖地三尺也要把地契給我找出來!”
“若是這屋裡有什麼反抗的,直接打斷腿,出了事我擔著!”
家丁們對視一眼,立刻如狼似虎地衝了上去。
江晚意迅速退到牆角。
她看著那些家丁掀翻了桌子。
原本就缺了一角的榆木桌砸在地上,徹底斷成了幾截。
一個家丁抓起多寶格上的青瓷瓶,看也不看就摔在地上。
碎瓷片濺了一地。
江晚意在心裡默唸:
“榆木桌,作價三兩。”
“青瓷瓶,雖然是贗品,但市場價也值五錢。”
“窗紗,撕裂,重換需一兩。”
她從袖子裡摸出一截黑炭頭,在牆角不起眼的陰影處快速劃了一道。
她在記賬。
每一聲器物碎裂的聲音,在她耳中都是跳動的白銀數字。
王氏看著滿屋狼藉,笑得誌得意滿。
“江晚意,你若是現在跪下來求我,我或許還能給你留口飯吃。”
江晚意冇理她。
她在看那個正走向床榻的家丁。
那是她藏錢的地方。
昨晚謝璟辭給的五千兩銀票,和兩百兩黃金。
家丁一把掀開了被褥。
枕頭被粗暴地撕開,裡麵的蕎麥皮撒了一床。
江晚意的眼神暗了暗。
她冇有上前阻攔。
以她現在的體力,上去就是送死。
“找到了!”
一個婆子發出一聲尖銳的歡呼。
她從床板下的暗格裡,拖出了一個沉甸甸的紅木妝匣。
王氏眼睛一亮,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
她一把奪過妝匣,直接掀開了蓋子。
金光。
兩百兩金裸子在昏暗的屋內閃爍著誘人的光芒。
王氏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她這輩子都冇見過這麼多成色極好的黃金。
緊接著,她看到了壓在金子下麵的那一疊銀票。
每一張都是五百兩的大額麵值。
王氏的手開始發抖。
這不是貪財,這是驚恐。
一個在侯府裡連月例都被扣發的寡婦,哪裡來的這麼多錢?
“江晚意!”
王氏猛地轉頭,聲音因為極度的興奮而變得嘶啞。
“你竟然敢偷盜侯府公款!”
“這可是整整五千兩!”
“好啊,你不僅私藏地契,還敢手腳不乾淨。”
“今日我不把你送進官府剝層皮,我就不姓王!”
江晚意盯著那個妝匣。
那是她的啟動資金。
是她逃離這個牢籠的船票。
她放在袖子裡的手指微微蜷縮,指甲掐入掌心。
“那是我的私房錢。”
江晚意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帶著一種壓抑的狠戾。
“放回去。”
王氏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瘋狂地大笑起來。
“你的私房錢?”
“你江家那個落魄書香門第,賣了全家也湊不出五百兩!”
“這錢定是你在靈堂勾引了哪個野男人得來的贓款!”
王氏一把扣上匣子,死死抱在懷裡。
“這些錢,全都要充入二房公中。”
“至於你……”
王氏眼神陰毒地看向旁邊的家丁。
“把她給我綁了,送去老夫人麵前。”
“就說大少奶奶不守婦道,監守自盜,請老夫人動家法!”
兩個家丁獰笑著走上前。
他們粗壯的手指已經觸碰到了江晚意的肩膀。
江晚意盯著王氏懷裡的匣子。
她在算時間。
按照破軍的辦事效率。
那個男人應該快到了。
就在家丁的繩索即將套上江晚意脖頸的瞬間。
院門外傳來一聲沉重的悶響。
緊接著,一道高昂且冰冷的通報聲,如驚雷般在靜思院上空炸響。
“首輔大人到——!”
王氏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她懷裡的妝匣因為手抖,差點掉在地上。
家丁們的動作也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江晚意緩緩抬起頭。
她看向門口。
紫色官袍的一角出現在視線中。
謝璟辭逆著光走進來,眼神深邃如寒潭,不帶一絲溫度。
他掃視了一眼滿屋的廢墟。
最後,目光落在了王氏懷裡的紅木妝匣上。
“二嬸。”
謝璟辭聲音冷硬,帶著居高臨下的審判感。
“本官給長嫂的藥費,你拿著可還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