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戰
毗盧閣在寺廟的東北角,是一棟小佛殿,青磚灰瓦,飛簷翹角。
慧明推開閣門,一股檀香味撲麵而來,混著淡淡的香燭氣息。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將閣內照得影影綽綽。
閣內陳設極簡,正中供著一尊毗盧遮那佛,佛像前的香爐裡還有殘香未滅,幾點火星在黑暗中明滅不定。佛像兩側是幾排高大的書架,上麵擺滿了經卷,紙頁泛黃,卷帙浩繁。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閣內東側並排放著的兩副棺材。
棺材是普通的鬆木棺,未曾上漆,木紋清晰可見。棺蓋蓋得嚴嚴實實,上麵各搭著一塊黃綾,黃綾上寫著往生咒,墨跡淋漓。
慧海一見那兩副棺材,整個人便如觸電一般,猛地往後縮,指著棺材大喊:“就是它們!怪物就在裡麵!我親眼看到的!”
慧明眉頭微皺,走到棺材旁,伸手將棺蓋推開。
“哢嚓”一聲悶響,棺蓋滑開半尺,露出裡麵的景象。
月光照進棺材裡,照亮了一張蒼白的臉。
那是一具老人的屍體,鬚髮皆白,麵容枯槁,雙目緊閉。屍體穿著一身乾淨的壽衣,雙手交疊放在胸前,指甲泛著青灰色,看起來已經死去多日了。
慧明又將另一副棺材推開,裡麵同樣是一具老人的屍體,也是一般的裝束。
兩具屍體靜靜地躺在棺材裡,冇有任何異樣,冇有任何動靜,隻是兩具普普通通的、已經死去多日的遺體。
“這就是山下王家村王員外家送來的。”慧明合上棺蓋,轉向方寸心,麵色平靜,“此乃王員外的父親與叔父的屍體,此二位亡者相鄰一天離世,家中人覺得不太吉利,便送到寺裡來請貧僧做法事超度。”
方寸心走上前去,在棺材旁站了片刻,仔細端詳那兩具屍體。她雖不是仵作,但走鏢多年,死人見過不少,是真是假、是正常死亡還是橫死,多少能看出些端倪。
可她看了半晌,也冇看出任何異常。這兩具屍體,確實隻是普通的遺體。
她轉頭看向顧觀棋。
顧觀棋也走上前來,低頭看了看棺材裡的屍體。
他也冇有看出什麼異常。
“方小姐。”慧明雙手合十,語氣平和,“這毗盧閣中,除了經卷佛像,便是這兩副棺材。二位若是不放心,儘可四處檢視,看可有什麼怪物,可有什麼吃人的東西。”
“不必了。”方寸心抱拳道,“是我多心了,慧明師兄見諒。”
慧明微微一笑,擺了擺手:“不怪方小姐,隻是慧海這孩子的癔症,著實讓貧僧頭疼。若不好生調理,隻怕越來越嚴重。”
他轉身看向慧海,目光溫和,語氣裡帶著幾分憐惜:“慧海,隨我回去吧!”
慧海拚命搖頭,往後退了兩步,聲音發顫:“不……我不回去……方小姐,求你了,帶我走……我說的都是真的……”
方寸心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就在這時,
顧觀棋突然開口道:“等一下。”
眾人望向顧觀棋。
顧觀棋說道:“我是大夫,可否讓我看看這小和尚的病?”
慧明微微皺眉,道:“閣下是?”
方寸心連忙說道:“慧明師兄,這位是顧大夫,他醫術很好的,讓他給慧海看看吧!”
慧明猶豫了一下,道:“也好,那就勞煩了。”
顧觀棋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走向慧海,
然而,
他剛走兩步,突然拔劍出鞘,一劍直接朝著那白髮老人刺去,這一劍又快又狠,直奔對方的喉嚨。
劍光與月光相交,
瞬息之間,劍至咽喉處。
但,就在這一瞬間,
那白髮老人突然腳下一點,瞬間倒飛出去丈餘貼到牆角,然後腳下一點,淩空而起,落到屋頂。
“果然有鬼!”
方寸心一槍向著慧明刺去。
慧明快速後退。
方寸心並未追擊,而是長槍一轉一拍,將那兩個壓著慧海的僧人打飛出去,兩人胸口傳來骨裂之聲,狠狠地砸在地上,口吐鮮血。
隨即,
方寸心連忙將慧海護至身後。
此時,
那立於牆頭的白髮老人很是詫異地看著顧觀棋,問道:“顧觀棋,我是哪裡露出的破綻,這麼多年來,能看穿我易容的不超過十個,你是如何看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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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戰
方寸心等人也都好奇地看向顧觀棋。
顧觀棋輕笑道:“我冇看破啊,我就是覺得有點奇怪,你一個掃地的孤寡老人,這大晚上的,跟著慧明跑什麼?所以就試探試探你而已!”
“你……”
白髮老人怒不可遏道:“那你就不怕試錯了人?如果我真就是個普通老人,隻是恰逢其會呢?”
顧觀棋說道:“我的劍,隨時都可以收住,隻是,你敢賭嗎?”
“好好好!”白髮老人深吸了一口氣,說道:“想不到我竟然會栽在這麼個小事情上麵,顧觀棋,你好樣的,你……”
話音未落,白髮老人猛然揚手,袖中揮灑出一片灰白色的粉塵,在月光下噴灑向顧觀棋,隨即,他便要施展輕功借夜色遁走。
顧觀棋微微抬手,屈指一彈。
一枚鋼珠自指尖激射而出,破空聲尖銳刺耳,快如流星趕月。
白髮老人慌忙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刀,回身格擋。
“當——”
金鐵交擊的巨響在夜空中炸開。
那柄精鋼打造的短刀竟被鋼珠硬生生擊斷,半截刀身崩飛出去,在空中翻滾了幾圈,噹啷一聲落在瓦片上。鋼珠餘勢不減,噗的一聲透入白髮老人的右肩,鮮血飛濺。
白髮老人慘叫一聲,身形失了平衡,從屋頂直直栽落下來,重重摔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白髮老人捂著肩膀,鮮血從指縫間汩汩湧出,掙紮著想要爬起來。
顧觀棋又快速射出兩枚鋼珠,點了白髮老人的穴道,剛站起來的白髮老人瞬間身體僵硬住,無法動彈。
幾乎在同一時間,慧明臉色驟變,猛地轉身,朝毗盧閣內狂奔而去。
方寸心眼神一凜,右手猛地一擲,長槍如一道黑色的閃電脫手飛出,破空聲淒厲。
“噗——”
長槍自慧明後心穿入,槍尖從胸口透出,帶著一篷血霧,將整個人釘在了牆壁上。
慧明慘叫一聲,
緊接著,他強忍著劇痛,仰頭髮出一聲尖銳的嘯聲。
那聲音高亢刺耳,不似人聲,更像某種野獸的嘶吼,在夜空中遠遠傳開,震得屋簷上的瓦片都微微顫動。
嘯聲未落——
“砰!砰!”
毗盧閣內那兩副棺材的底部猛然炸開,木屑紛飛。
棺材底部的暗格被從裡麵撞碎,兩道灰白色的身影快速衝出,在月光下露出真容。
是兩個人形的東西,有手有腳有軀乾,卻冇有人的麵目。它們的臉光滑得像是被什麼東西抹平了,冇有眼睛,冇有眉毛,冇有鼻子,隻有一張巨大的嘴。
正是慧海小和尚說的怪物。
一頭直奔顧觀棋,另一頭直奔方寸心。
顧觀棋手中秋水劍一轉,劍光如匹練橫空,迎上前去,身形與那怪物交錯而過。
劍光過處,一顆灰白色的頭顱高高飛起,在空中翻滾了兩圈,砸在地上,骨碌碌滾出丈許。
那具無頭的身軀又往前衝了兩步,才轟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幾下,便再不動了。
金黃色液體從斷頸處汩汩湧出,在月光下泛著異樣的光澤,散發出一股濃烈而清冽的藥香,像是藥材熬煉而成的氣味,瀰漫在夜風中。
顧觀棋冇有停頓,轉身就準備去給方寸心幫忙,因為方寸心此刻手裡已經冇有了兵器。
但,顧觀棋轉身那一刻,
卻看到方寸心正彎下腰,雙手扣住地上一塊鋪路的青石板。那石板足有兩三寸厚,少說也有四五百斤重,她雙臂一較力,竟將整塊石板生生掀了起來。
“起——”
她低喝一聲,腰馬合一,將那塊巨大的石板掄了起來,朝著撲來的怪物狠狠砸下。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石板正中那怪物的腦袋,將它整個砸趴在地上。青石板應聲碎裂,碎石四濺,塵土飛揚。
那怪物被壓在碎石之下,抽搐了幾下,便冇了聲息。金黃色的液體從石板的縫隙間緩緩流出,滲入青磚的縫隙之中,那濃烈的藥香味愈發濃鬱。
兩頭怪物倒地,毗盧閣外重歸寂靜。
月光如水,照在那一地金黃色的液體上,泛著詭異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