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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千燈縣衙門口已經聚集了數十人。
周明遠換了一身乾淨的官袍,頭上的傷口重新包紮過,看起來精神了許多。他身旁站著十幾個縣衙捕快,個個佩刀,精神抖擻。
林奇帶著十餘名金刀門弟子,整齊地站在一旁。
此外,還有三十幾個聞訊趕來的武林中人,有泗陽幫的,有伏牛派的,還有一些獨行俠客,都是聽說了風聲,要去清風觀一探究竟的。
不一會兒,
薛茯苓與顧觀棋二人騎馬趕來。
今日的薛茯苓換上了一身勁裝,因為清風觀在山上,路麵不好,不適合坐馬車,故而選擇騎馬。作為江湖人,她是會騎馬的,也會武功,隻是武功不高也冇修煉內功。
相對來說,
薛茯苓的騎術比顧觀棋好一點,顧觀棋還是前段時間才學會的騎馬,不過,他有著內功加持,能夠很好地掌控馬,所以學起來倒是很快。
待他們二人到來,隊伍算是集合完畢,便浩浩蕩蕩地出了城,沿著官道一路疾馳。
清風觀與金刀門毗鄰,都是千燈縣的本土武林門派,而且,清風觀傳承比金刀門還要久遠一些,不過清風觀身為道家門派,主攻煉丹之術與岐黃之術,因此,在武林中名聲不算大。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道路漸漸變窄,兩側的山巒越來越近,林木蔥鬱,鳥鳴聲聲。又走了小半個時辰,轉過一處山坳,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道觀坐落在山坳深處,依山而建,層層疊疊,青瓦白牆,飛簷鬥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莊嚴。
一行人到了道觀門前,便有清風觀的道士迎了上來。
為首的是箇中年道士,麵白無鬚,穿一身灰藍色道袍,手持拂塵,態度恭敬:“諸位施主遠道而來,貧道有失遠迎。諸位來意,我清風觀已經知曉,掌門師兄已在觀中等候多時,自會給大家交代。”
周明遠下馬,整了整官袍,上前道:“有勞道長了。”
“周縣令請,諸位請!”
眾人拾級而上,穿過山門,進了清風觀。
中年道士引著眾人穿過庭院,進入大殿。
大殿之內,香菸繚繞。
正中央供奉著三清聖像,銅爐中的檀香燃得正旺,青灰色的煙霧嫋嫋升騰,將整座大殿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七八名道士跪在蒲團上,低著頭,伏著身子,一動也不敢動。他們身上的道袍都已濕透,不知是冷汗還是被清晨的露水打濕的。
最裡麵,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道士盤膝坐在蒲團之上。
他約莫七十來歲的年紀,麵容清瘦,顴骨微高,一雙眼睛半睜半閉,看不清其中神色。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頭上挽著髻,插一根木簪,整個人看起來倒是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模樣。
此人便是清風觀掌門,魚源橋。
周明遠大步走進殿中,目光掃過那些跪著的道士,最後落在魚源橋身上,沉聲道:“魚掌門。”
魚源橋緩緩睜開眼睛,從蒲團上站起身來,向周明遠打了個稽首:“周縣令,貧道已恭候多時。”
他直起身子,目光從周明遠身上移開,又看了看跟在後麵的顧觀棋、薛茯苓、林奇三人,最後落回周明遠臉上,歎了口氣,聲音低沉:
“周縣令,此事貧道已調查清楚。那批青髓草冒充清梵賣與縣衙一事,確是我清風觀之過,原因便是這幾個弟子,他們不知道縣衙購買那些藥材做什麼,為了謀取更多利益,便用便宜的青髓草冒充清梵。
在他們想來,青髓草也無毒,大不了就是用了之後冇什麼藥效,萬萬冇想到卻是要與玄絨、解厄花共用。他們幾人利慾薰心,闖下如此大禍,我已將人綁了,周縣令該如何處置就如何處置!”
那幾個道士身子一顫,頭伏得更低了,額頭幾乎貼在了地上。
“魚掌門,”周明遠的聲音冷了下來,“你一句‘利慾薰心’,就想把這事兒揭過去?你可知死了多少人?現在已經死了六十七人!如今這個數字可能還在增長,已經有一百七十三人購買藥丸,如今我不知道還能追回多少,又能救回多少?”
魚源橋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除了此事,我還準備彙報一下關於金靈草治疫病一事,隻是箇中緣由,事關重大,不便當眾說。還請周縣令、薛醫令、顧大夫,還有林少俠,移步後院,貧道自會詳細說明。”
周明遠微微皺了皺眉,到了嘴邊的話堵了回去,低聲對薛茯苓說道:“薛醫令,這魚源橋怕是要拿此事談條件,想要讓清風觀平穩度過此劫,你怎麼說?”
薛茯苓也明白這魚源橋的打算,應該是金靈草治疫病,還有些獨特方法或者隱秘之類,想要以此作為交換。
薛茯苓低聲道:“疫病一旦氾濫,那就是千千萬萬的百姓命懸一線,我覺得相對於追責,疫病之事更為重要。”
周明遠微微頷首,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既如此,便請魚掌門帶路。”
魚源橋點了點頭,轉身往後殿走去。
顧觀棋、薛茯苓、周明遠、林奇四人跟在他身後離開。
大殿裡其他前來瞭解事情的各方俠客們都摸不著頭腦,卻也無可奈何,隻能靜等結果。
很快,
顧觀棋一行人來到大殿後一處僻靜的小院。
魚源橋引著四人進了正廳。
隨後,
魚源橋一一奉茶,拱手道:“幾位請稍候,貧道去內屋取一樣東西,此物關係到金靈草一事的真相。”
周明遠點頭道:“好,我們在此等你!”
魚源橋說完,便轉身往內屋走去。
顧觀棋看著他的背影,總覺得有些不太對勁,卻又說不上來。
“觀棋?”薛茯苓見他出神,輕聲喚了一句。
顧觀棋收回目光,微微搖了搖頭,低聲道:“魚掌門走路倒是精神,看起來不像是古稀之年的老人。”
“想是道門內功強身健體的效果吧!”薛茯苓說道。
顧觀棋微微點頭,冇有再多說。
隻是,等著等著,
魚源橋卻遲遲冇出來。
幾人都有些等得著急,
周明遠已然張口,正要呼喊,
突然,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從內屋傳來。
顧觀棋幾人當即站了起來,坐在外側的顧觀棋第一個衝進內屋。
內屋不大,陳設簡單。一張木榻,一張書案,一把椅子,牆上掛著幾幅字畫。
魚源橋倒在書案旁的地上,麵朝下,一動不動。
鮮血從他身下汩汩湧出,在青磚地麵上洇開一大片暗紅。
一道黑影正破窗逃走。
“铖”
顧觀棋拔劍出鞘,劍光如匹練,劃出一道清冷的弧線。
那黑影頭也不回,反手一揚——
一道寒光破空而來,
那是一柄匕首,刃口雪亮,上麵還沾著殷紅的血跡。
不過,對方似有些著急,丟得有些歪了,直接插在了窗戶口上。
匕首上的血跡溫熱還在流動,明顯是剛沾染的。
那黑影此時身形已在牆頭一點,借力掠出數丈,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晨霧之中。
顧觀棋本想再追,卻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驚呼聲——
“掌門!”
“魚掌門!”
“來人啊!掌門遇刺了!”
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密集,越來越嘈雜。
顧觀棋回頭看去,隻見內屋門口已湧進來七八個道士,還有一大群武林各派的人,他們看到倒在地上的魚源橋,一個個臉色大變。
而就在這時,周明遠突然伸手指著顧觀棋,聲音驟然拔高,尖銳得幾乎變了調:“快抓住顧觀棋!他殺了魚掌門,彆讓他逃走!”
所有人的目光齊齊落在了顧觀棋身上。
顧觀棋正站在窗邊,一手握著秋水劍,麵前就是那柄帶血的匕首。
晨光從霧中透出來,照在他身上,將那柄匕首上的血跡映得格外刺目。
周明遠這一聲喊,像是往油鍋裡潑了一瓢水。
那些道士們當即就衝了過來!
“顧觀棋,你拿命來!”
“彆讓他跑了!”
“好賊子!”
另一邊的薛茯苓當即準備替顧觀棋解釋。
而這時,林奇突然又厲聲喝道:“彆放走了薛茯苓,他們倆合謀殺的魚掌門!”
他這一聲喊,身後那些金刀門弟子紛紛拔刀,將內屋的門堵得嚴嚴實實。
幾個清風觀的道士已經衝到了視窗,劍光閃爍,直取顧觀棋,另外幾個則衝向薛茯苓。
到了此刻,
顧觀棋和薛茯苓哪裡還不明白:
這是一個陷阱。
此前千燈縣城中發生的事情不過就是個誘餌,是用來麻痹他們,讓他們放鬆警惕,相信周明遠和林奇,然後這兩人再來負責收網,那幾個道士裡大概也有他們的人做呼應。
顧觀棋明白,
這是專門針對他和薛茯苓的陷阱,那就不可能留給他辯解的機會。
當即,他身形一轉,秋水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光。
“噹噹噹——”
三柄長劍應聲而斷,斷劍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那三個道士被震得踉蹌後退,虎口崩裂,鮮血直流。
顧觀棋冇有戀戰。
他腳下急掠,身形快速掠向薛茯苓。
“攔住他,彆讓他帶走薛茯苓!”
林奇大喊,一大群武林人士衝來。
顧觀棋兩劍刺出,瞬間刺翻兩人,隨後一腳將兩具屍體踢飛出去,砸倒一大片意圖靠近薛茯苓的人。
“誰敢過來,我殺誰!”
顧觀棋大喝一聲,如驚雷炸響,內力激盪之下,殿中眾人耳中嗡嗡作響,幾個靠得近的道士被震懾,腳步不由得一頓。
這一瞬間的震懾,門口十幾人竟都停了。
顧觀棋抓住這片刻間隙,朗聲道:“魚掌門不是我殺的!周明遠和林奇在陷害我們,你們不要被利用了!”
他聲音洪亮,內力灌注之下,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
一箇中年道士怒目,指著顧觀棋喝道:“你休要狡辯!我等親眼所見,凶器都在你麵前,還能有假?”
“親眼所見?”顧觀棋冷哼一聲,“你看見我動手了?看見我殺魚掌門了?凶器在我麵前,便成了我殺的?我懷疑你與那倆王八蛋勾結陷害我!
“如今凶手逃遁未遠,此刻封鎖道觀、搜查附近,必然能追到蹤跡,至少,現在也應該檢查一下……
顧觀棋話未說完,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個道士顫抖的聲音:
“你們看!地上有字!”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魚源橋屍身旁的地麵。
青磚地麵上,鮮血洇開了一大片。而在那片暗紅之中,赫然有一個用血寫成的字——
“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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