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車廂殘骸背後的李頓,緩緩從地裡爬了起來。
探頭看了一眼,目光順著宛如刺蝟一樣插滿了箭矢的廂壁轉向了天空。
頭頂遮天蔽日的箭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頭兒,你還好嗎?”
幾米遠外傳來了親衛隊長的問詢,李頓曲起手指放在嘴唇前,吹了一聲口哨,這是在危急情況下的聯絡暗號。
這聲口哨像是一個訊號,隨後周圍也陸續響起了或嘹亮、或暗啞的哨聲。
潘德重騎通過哨聲,迅速將那些受了傷的同僚從廢墟中挖了出來,並集中放到了後邊的壕溝裡。
至於怎麼辨別,當然是通過聲音。
口哨聲吹的響的,身體肯定沒事,那些聽著有氣無力的,不用想也知道肯定受傷了。
安置好所有傷員後,李頓還沒來得及喘一口氣,親衛隊長便火急火燎的跑了過來。
“頭兒,快看那邊!”說話的同時,親衛隊長還將李頓拉上了高處。
循著手指方向看去,李頓發現對麵原本排列整齊的銀色軍陣,此時已經陷入了混亂當中。
前不久還一副僅憑氣勢便要將使團給一口吞沒掉的神殿騎士團,這會卻和被爆竹給嚇到的狗子一樣,正以一種狼狽而又可笑的姿勢,迅速朝著周圍潰散。
騎著戰馬的軍官來回賓士拚命阻攔著逃離的騎士,但卻隻能勉強維持著前軍的穩定,後陣的喧嘩聲,非但沒有緩和的跡象,反而還朝著越演越烈的局勢發展。
出現騷亂的不單單隻是正前麵的神殿主力軍陣,堵在後麵的重騎兵,也出現了類似的情況。
隔著一箭之地,再加上還有各種障礙物擋著,李頓看不怎麼真切,正打算請隨團法師來,讓對方釋放偵測魔法看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結果腦中忽然浮現出了一道閃光。
在發現自己被包圍時,李頓便讓親衛隊長釋放出了求援的訊號。
結果潛伏者與傀儡軍遲遲沒有出現,當時李頓以為雙方距離隔得比較遠,潛伏者與傀儡軍抵達需要一定的時間,所以李頓便做好了死守的準備。
跑是跑不了的,兩條腿不可能跑得過四條腿,一旦使團失了方寸,選擇逃離,那麼後果就會和之前試圖藉助兩側山林逃走的官員一樣,以異常屈辱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
使團唯一能做的便是堅守到援軍抵達。
本以為這段時間會很漫長,但令人沒想到的是,潛伏者與傀儡軍竟然來的這麼快,複合魔晶都還未消耗完畢,他們便已經偷偷繞到了神殿騎士的背後,給他們的屁股來了狠狠的一刀!
李頓右手握拳,用力砸了一下左掌。
突然的動作把身旁的親衛給嚇得一激靈。
見李頓一副喜不自禁的模樣,親衛們還以為上司腦子被投石器甩出來的石塊給砸了,紛紛關心道。
“頭兒,怎麼了?”
“老大,你別嚇我,這種關鍵時候,你可不能突然來個失憶或者腦疾啊!”
聞言李頓零幀起腿,直接給了最後開口說話的親衛屁股一腳,將人踹下了高坡。
“放NM的狗屁,老子好的很,之所以這麼開心,是因為援軍到了!”李頓朗聲說道。
聲音傳遍了整座駐地。
周圍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傷兵們不再嚷嚷著“放開我,我還能戰鬥”。
潘德騎士們佈滿血絲的瞳孔,也猛然變得獃滯起來。
那些躲在車底下,拿著鵝毛筆,顫顫巍巍寫著遺書的官員們,也紛紛停下了動作,並扭頭看向了李頓所在的方向。
筆尖長時間沒有移動,在白紙上暈染出了大片的黑印。
視角回到神殿重步兵軍陣。
作為剛上任不久的新指揮官,傑拉爾德對這次任務非常看重,因為事情成了,他才能真正進入自己父親的視線。
傑拉爾德是一名私生子,在他上麵還有七位哥哥,四位姐姐。
這還隻是私生子,沒算上正妻誕下的嫡係後代。
如果全算上,數量能超過五十位。
如果不是南下計劃粉碎,導致聖教國各軍團出現了嚴重的人員空缺,根本就輪不到他這種排名靠後的私生子走到台前。
傑拉爾德長這麼大,實際上隻在成年時,見過自己父親一麵。
傑拉爾德的老爹是南方教區的一位紅衣大主教,聖光修為或許都沒有一位高階牧師厲害,但他硬是憑藉著一張能說會道的嘴巴,爬上了這個位置。
在他坐上高位後,像是為了彌補年輕時的遺憾,他一共娶了十九位妻子,私下裏的情人更是多的數都數不過來。
然而不論是正妻亦或者是情人,保質期都不會超過三年,一旦過了這個時間,他便會立馬失去興趣,轉頭開始尋找起新的獵物。
最初傑拉爾德還以為父親隻是風流,後麵看得多了,便覺得自己的父親,像一頭失去幼崽後,瘋狂尋找其他幼獸來充當安慰的母熊。
而孩子多了,關注度自然就少了。
在傑拉爾德成年禮上,父親首次出現在他麵前。
雙方並沒有任何熱絡的互動,那位穿著紅袍的老人,隻是淡淡的看了自己一眼,留下一句“不要給自己惹麻煩”後,便離開了。
明明雙方擁有著世界上最為緊密的關係,但他對待自己的態度,卻像個陌生人一樣。
這種漠視的態度,也讓傑拉爾德和他的母親吃足了苦頭。
直到傑拉爾德在聖光學院中展露出優秀的光屬性親和度,他的生活才開始逐漸有了盼頭。
洗衣局裏的那些八婆,不再敢明目張膽的欺負自己的母親。
昔日總是用異樣眼神打量自己的同學,也換上了和藹的笑臉。
然後還未等到傑拉爾德從聖光學院畢業,他便趕上了南下計劃破碎,各軍團嚴重缺人的機會。
小時候飽受欺淩的經歷,讓傑拉爾德學會了察言觀色,在同學們都在感嘆傀儡軍的強大時,傑拉爾德敏銳意識到聖教國這次失利對自己而言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私生子想要上位,就隻有兩種方式。
第一種是仗著父親的寵愛,但這一點和傑拉爾德明顯沒有任何關係。
他從小到大,和父親對話次數甚至不超過兩隻手掌,想要讓一個和陌生人沒有什麼區別的生理父親支援自己,夢裏想想或許有可能,現實裡,完全不可能。
第二種便是亂。
局勢越亂,私生子就越有出人頭地的機會。
原有的格局下,私生子不可能競爭過那些嫡係後代,因為對方背後基本都有孃家人在默默支援。
別說站在明麵上和對方競爭,就是敢把這種想法表露出來,等待自己的恐怕都會是背後中八刀自殺。
訊息傳開了,也不會有人給你伸冤,人家一句“意外身亡”,就能將你的所有存在痕跡給抹除掉。
至於那位生理父親,他更是不會在意,因為對於他而言,傑拉爾德也好,他的母親也罷,隻不過是人生中的一位過客罷了,雖然留下了一段美好的回憶,但那已經是過去式了,未來還有更多的美好等著自己。
世人皆以為,宗教色彩濃鬱的國度,製度也比世俗王國更加的先進,人與人之間充滿了愛,夜裏哪怕開著門都不會有小偷光顧,空氣更是瀰漫著香甜的味道。
這是多數遠行經驗很少的人對於聖教國的印象。
但這其實完全是錯誤的看法,事實上,聖教國內部的競爭,比世俗王國還要殘酷。
世俗王國再封閉,也會給普通人留一條晉陞通道,不會將跨越階級的門給徹底焊死。
但聖教會完全沒有,內部官員選拔、神職人員的晉陞,從來不看什麼履歷,隻看你身份是否尊貴。
正妻生的孩子,就是要比私生子擁有更多的特權。
所以在聖光學院時期,傑拉爾德一直表現的很安分,因為他深知,自己沒有試錯的機會。
父親指望不上,母親又隻是一個洗衣女工。
光是養育自己長大,便已經消磨了她身上最寶貴的容貌。
其他的,根本就指望不上。
為了獲得這個職位,傑拉爾德不光向自己的父親許下了重諾,同時還和守舊派簽下了一份契約。
在他坐穩這個位置後三十年,他需要堅定不移的支援守舊派的所有政策。
這也是傑拉爾德能以私生子的身份坐上這個位置的最主要原因,不然光憑一個紅衣大主教,他是絕對無法在守舊革新倆派還在鬥爭的情況下,掌管五萬大軍的。
因為此戰的結果關係到自己的未來,所以傑拉爾德非常小心。
原先計劃是等到使團離開艾瑞希領土後便立即動手,以雷霆之勢將艾瑞希使團徹底消滅。
這樣既能夠粉碎艾瑞希將局勢攪亂的想法,同時也能夠通過這一次秀肌肉,向外界表明聖教國並沒有因為黨爭而變得虛弱。
但傑拉爾德得知後,直接單方麵否決了,他將伏擊地點設在了距離聖教國邊境隻有不到一百公裡的地點。並早早派兵在這裏進行的埋伏。
為了探明使團的實力,確保計劃不會失敗,傑拉爾德還特意讓一支聖殿騎士假扮成商隊前去試探。
得到的結果讓他非常驚訝。
使團成員身上似乎攜帶了某種一次性防禦魔導器,足以踏平一座小型地宮的部隊,隻堅持了不到十五分鐘,便被對方徹底擊潰了。
後麵通過詢問隨軍牧師,傑拉爾德得知了魔導器的資訊。
複合技能魔晶。
一種在冒險者裡非常流行的一次性防禦魔導器,因為價效比高,所以很快便成為了冒險者公會裏的最熱銷的貨品。
創作者正是那位擊碎了聖教國南下野外的年輕法師。
說起來,傑拉爾德還得謝謝羅寧,因為沒有他,自己也沒有機會從一個小透明,變成穿著聖印盔甲,手持帥印的統帥。
但傑拉爾德心裏卻充滿了警惕。
因為出發前,父親把自己帶到了書房裏,反問自己知道為什麼這一次競爭對手這麼少嗎?
傑拉爾德搖頭。
父親回答:“因為對手是羅寧。”
艾瑞希派遣使團的計劃,是他一手策劃的。
對使團出手,就意味著你有很大概率將會和那位怪物麵對麵碰上!
這句話就像一盆冰水從頭澆下,瞬間冷卻了傑拉爾德心裏的喜悅。
“不滅的白焰”“永凍的寒霜”“孤高的魔咒王子”每一個稱號的背後,都代表著一段匪夷所思的故事。
聽那些故事的時候,傑拉爾德並沒有太多的感受,或者說畏懼感。
就像去戲劇院看勇者戲劇,觀眾隻會下意識的代入主角的視角,去體會那種力挽狂瀾所帶來的成就感,又有誰會去代入敵人的視角,去感受那種宛如沉入無底海淵一樣的絕望呢。
在意識到自己的對手很可能是那位無法用常理去理解的妖孽後,傑拉爾德特意將戰場選在距離聖教國邊境很近的地方,目的就是為了防止對方還佈置了其他後手。
結果沒想到越擔心什麼,他就來什麼。
在神殿騎士專註於對付使團的時候,一支傀儡軍悄悄繞到了軍陣後方,並對後軍展開了攻擊。
沒有任何預兆,預警魔法陣沒有被啟用,佈置在周圍的明暗哨也沒有發出示警,巡邏騎兵更是連一個人影都沒有看到,橙色光雨便已經落到了軍陣之中。
那畫麵就跟鐮刀掃過稻草一樣,原本排列整齊的軍陣,瞬間齊刷刷倒下了一大片,並且隨著時間的流逝,軍陣空缺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放大。
快!實在太快了!!
根本來不及做任何的製止。
後軍陣地便已經徹底被血霧給籠罩。
僥倖存活下來的騎士,哭嚎著沖入了一臉迷茫的中軍佇列。
軍官試圖上前阻攔,但一道肉眼很難捕捉的黑影閃過,正準備拔劍的軍官,便隻剩下了冒著熱氣的下半身。
而在橙色光雨之後,尖銳的嘯叫聲自雲層後湧現。
銀灰色的鋼鐵巨獸,拖著兩道白色尾跡,以彷彿要將空間都給撞碎的速度,飛掠過軍陣的上空。
神殿騎士還沒有做任何反應,高達數千攝氏度的高溫火浪,便已經填滿了他們的視野。
待火焰散去,由銀色盔甲鑄就的鋼鐵長帶,成為焦土上一塊塊燒紅的廢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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