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來臨,厚重的雲彩逐漸變得稀薄,燃盡輝光穿過薄雲灑落在地麵上,為如同巨獸般盤臥在原野上的建築鍍上了一層淡薄的熔金光澤。
由於前線告急,祥和平靜的渡鴉要塞也變得緊張了起來,街道上商販的推銷聲變少了,改換成了騎士列隊行進所發出的甲片摩擦、以及鐵腳落地的整齊轟鳴。
在緊張不安的氣氛下,總督府迎來了一位不受待見的客人。
“大人,冰崖防線來人了!”
門外傳來了親衛的呼喊,驚醒了埋首桌案撰寫公函的中年人。
中年人叫做薩默菲爾德,是渡鴉要塞總指揮官,在此之前,他一直以為戰爭離自己很遙遠,可誰能想到,在自己馬上就要撈夠的時間點,冰崖防線突然傳來了噩耗,亡靈攻城了。
薩默菲爾德並不是花瓶,他是靠著戰功晉陞到眼下這個職位的,年輕時他也是一名非常善於帶頭衝鋒的猛將,每次作戰他的背影總會出現在佇列的最顯現,他會跟著號角聲帶領下屬穿過戰場硝煙,如同利刃一般鑿開敵人最堅固的防線。
可歲月無情,伴隨著年齡的增長,昔日的豪情以及勇氣,就像頭頂漸增的發白一樣,已經隨著時間逐漸褪色。
如今隻剩下了鑽研與權衡。
“讓他進來。”薩默菲爾德輕聲道,還未見到人,他的腦中便已經開始醞釀拒絕的話語。
一位年輕騎士大跨步走了進來,看得出來他狀態並不好,眼底有著一層化不開的疲憊,走路姿勢也略微有些變形,就像練腿後一樣,給人一種隨時都有可能軟倒在地上的感覺。
薩默菲爾德輕輕擺了擺手,親衛搬來一把椅子放在了年輕騎士身後。
“說吧,又有什麼壞訊息。”說話的同時,薩默菲爾德親自為對方倒了一杯熱水,他看出來,年輕騎士很口渴。
騎士先是行了一個軍禮,隨後端起杯子一飲而盡。
待喉嚨的乾澀消失後,年輕騎士複述了一遍赫伯特說過的話。
薩默菲爾德聽後並沒有第一時間給出回復,因為這種做事風格,令他有種非常熟悉的感覺。
仔細一想,發現原來是他年輕時最喜歡乾的事情。
捨棄防守陣地直接帶著機動性更強的騎兵部隊橫穿戰線,閃擊敵人的後方補給線,令敵人不得不分出精力去對付這支孤軍,同時也為己方爭取到喘息的機會...
這些記憶,現在回想起來仍舊感到非常熱血,但遺憾的是,薩默菲爾德已經不再年輕了,他的體力、勇氣、能力,都已經比不上年輕人了。
十年前,麵對那些試圖挑戰自己地位的年輕將領,他會以俯視的姿態說,“如果未來是你的,那就證明給我看。”
現在,他隻會笑著拍了拍對方的肩膀,然後許諾回來給他辦慶功宴。
這種心態,不光薩默菲爾德一人如此,多數快退休老將都一樣。
歲月不饒人,這句話在老將身上得到了最真實的印證。
食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了的連貫的悶響。
這是薩默菲爾德準備拒絕的標誌性動作。
對於冰崖防線的情況,薩默菲爾德並不是一概不知。
在第一封求援信發出來時,他就第一時間命令德魯伊釋放出鷹隼前往查探。
儘管以鷹隼的智慧,並不能提供出具體的敵人數量,但通過契約,德魯伊是能夠通過鷹隼的眼睛,短暫看到一部分畫麵的。
在德魯伊說出冰崖防線外整片平野都被亡靈擠滿後,薩默菲爾德心裏便已經有了計劃。
不是響應冰崖防線的號召前去支援,而是固守。
得益於外快生意,渡鴉要塞內的物資儲備非常充裕,遠超過同級別的軍事要塞。
正常而言,像渡鴉這種位於前線後方,多數情況下都在充當著物資、士兵補給中轉站角色的要塞,儲備基本都在兩三個月左右,但靠著乾私活,渡鴉要塞可以閉城堅守小半年。
這還沒算上城內的戰馬以及駝獸,單純隻算囤積下來的各種臘肉燻肉等等,如果將前者也算上,大概率是能夠堅持一年的。
當然,促使薩默菲爾德做出這個決定的並不單單隻有儲備,關鍵還是渡鴉要塞本身。
想要堅守光靠糧食充足這一點可不行,歷史上已經出現了不下數百起要塞物資豐沛、但士兵戰鬥力低下,最後被敵人攻破,所有物資全部資敵的案例。
想要像釘子一樣嵌在地麵上,而不是被亡靈順帶著拔掉,後勤補給、戰士軍事素養、要塞規模,這些都缺一不可。
後勤已經說過了,接著說戰士軍事素養,這塊渡鴉士兵並不會弱於黑鴉騎士,因為雙方新丁見血頻率都挺高的,並不像南方軍團,一年到頭可能也就能見個兩三回。
高頻率的戰鬥下,士兵想不擁有戰鬥力都很難,這也是南北軍團實力差距如此之大的最主要原因。
氣候溫暖、適合定居的南方,養不出彪悍的戰士,唯有寒風凜冽、危機四伏的北方,才能磨礪出無懼生死的特質。
再說渡鴉要塞。
單論城牆高度,肯定是比不上冰崖要塞的,但渡鴉要塞有獨屬於自己的優勢,就是主體建築風格,並不是傳統的正方形,而是圓形,卻還是複合式的。
這個設計靈感來源於精靈的要塞,阿諾德大陸至今還遺留著許多精靈建築,而其中的要塞,全部都是這個風格。
圓形的內牆外,再套上一層圓形的外牆,兩座城牆之間搭建了十多條僅容許兩人並排通過的廊橋,而下麵則是灌滿了水銀的內城河。
敵人花費巨大代價攻佔外牆後,他們想要進入內牆,隻能通過廊橋。
但廊橋又太過狹窄,根本無法發揮己方數量上的優勢,守軍這邊隻需要在前麵安排幾層盾陣,便可以將敵人輕鬆推到劇毒的水銀河裏。
再則,城牆上還聳立著密密麻麻的箭塔,那數量光是看一眼就足以讓任何空中軍團感到發自內心的膽寒!
不客氣的說,但凡腦子清醒一點的,都不會打渡鴉要塞的主意。
因為拔掉這顆釘子需要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了,還不如無視掉它直接南下。
普通亡靈或許沒腦子,但發起這場戰爭的高階亡靈肯定不至於看不清這一點。
不論是同化更多的炮灰,亦或者是打下一片領地成立亡者國度,北地諸國總是比聖地更好欺負。
放著軟柿子不去捏,反而盯著劍之聖地窮追猛打,這不符合任何智慧生物的行為邏輯。
劍之聖地之所以能成為主物質位麵僅次於魔法聖地的霸主,除了數量多到嚇人的職業者劍士外,他們的高階武力也不輸給前者。
“冰崖防線的情況,我已經瞭解了,請轉告你們的指揮官,我不能答應他的提議。
並不是我薩默菲爾德貪生怕死,而是身為一名指揮官,我做下的任何決定,都關乎著幾萬人的生死,我不能如此輕易地將下屬給擺到賭桌上,這不光是對我自己的不負責,也是對底下士兵的不負責。”
頓了頓後,薩默菲爾德又道:“我這裏也有一個小建議,或許黑鴉軍團可以嘗試撤離到渡鴉要塞來,要塞內物資非常充沛,足以支撐兩支軍團半年的消耗。
如果黑鴉指揮官有意這麼做,可以讓鷹隼傳信,我一定會提前做到迎接準備。”
說完,薩默菲爾德起身走到了座鐘前,這是時間不早了,你該主動告辭離開的意思。
年輕騎士臉色白的嚇人,就跟在水裏泡過了一樣,渡鴉黑鴉兩支軍團算得上是兄弟部隊,建立至今,雙方已經進行了很多次合作,而薩默菲爾德剛上任那會,他也是靠著黑鴉指揮官的私下幫助,纔能夠坐穩這個位置。
另外就拿乾私活這點來舉例,如果不是冰崖防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渡鴉要塞吃的肯定沒有現在這麼多。
眼下兄弟部隊有難,薩默菲爾德卻選擇了束手旁觀,固然對方有著很正當的理由,但這種關鍵時刻退縮的舉止,還是挺讓人心寒的。
不過好在還有殺手鐧。
親衛正準備伸手引導騎士離開,結果剛邁出一步,就聽年輕騎士說:“大人,有人讓我給您帶一句話,他說,約定好一輩子都不說的秘密,他不準備遵守了。”
親衛伸出的手定格在了半空中。
不知道是不是看錯了,親衛發現自己的上司如同山嶽一樣厚重沉穩的背影,似乎抖了幾下。
事實上親衛並沒有看錯,在聽到這句話時,薩默菲爾德便下意識的打了一個擺子。
目前還知道這個秘密,且還活著的,就隻有冰崖防線上的某個老混球了。
咳咳!
薩默菲爾德輕咳了兩聲,轉過身,一臉正義的道:
“剛才我仔細想了想,覺得之前的提議非常有道理,死守渡鴉要塞未免太過怯懦了,恐怕要讓敵人輕視,覺得聖地軍團已經腐爛到了連直麵敵人的勇氣都喪失了!
作為一名將領,我決不能允許那些骨頭架子小瞧的我信仰,所以我決定馳援冰崖要塞,我要讓那些亡靈知道,聖地的尊嚴絕不容侵犯!”
一番話,說的那叫一個正氣凜然。
態度轉變之快,不光讓傳話的年輕騎士感到咂舌,就連自家的親衛,都感到目瞪口呆。
這種“話又說回來”的強烈反轉,最常出現在商人身上,不論還價時對方表現的有多麼的不近人情,但隻要抵達了對方的心裏價位,對方便會第一時間切換出笑臉來。
從未見過自家上司如此一麵的親衛,就跟吃了色彩鮮艷的菌菇一樣,眼前的畫麵開始變得夢幻起來。
站在座鐘旁的指揮官,身上鎧甲就好像跌入水中的,眨眼間消失無蹤。
老態並不明顯的軀幹就像充了氣一樣開始膨脹起來,然後華服、皮草鬥篷、亮瞎眼的寶石戒指,一個個的套在了形象大變的上司身上。
或許是想像太過逼真的緣故,直到薩默菲爾德重複喚了兩句,親衛纔回過神。
親衛忙不迭道歉,“大人,屬下...”
話沒說完就被打斷了,“行了,下去吧,告訴那群小崽子,一個小時後出發,誰敢延誤,到時候直接軍法處置。”
親衛應了一聲喏,隨後倒著退出了書房。
年輕騎士見目的達成,心頭緊繃著的那根弦也終於放了下來。
正準備跟隨親衛一同前往大營,可剛邁出一步,腳下便是一陣發軟,差點直接摔倒在地上。
一路疾馳所積攢下來的疲憊,在這一刻終於爆發出來,就如同潮水一樣將騎士包裹住。
薩默菲爾德見狀,輕輕搖了搖頭,隨後揮手召來下屬,命令對方強行將年輕騎士押到驛站休息。
馳援冰崖防線的命令很快便傳開了,對此渡鴉騎士的反應並不大,對於普通士兵而言,這隻是一次改善口味,天天獵殺魔獸,也是會膩的。
知曉更多資訊的將領,倒是低聲抱怨討伐骷髏架子是純賠本生意,但很快便淹沒在了軍佇列進所產生的轟鳴聲中。
絞盤轉動,鐵索橋被放下,由無數亮銀色盔甲組成的洪流,迎著風雪開始朝著冰崖防線疾馳而去。
這一幕也恰好落到了剛越過塔丹德堡的柯利福等人眼中。
看著魚貫而出的金屬長龍,柯利福眼中透著一股思索之色。
亞力士放下了單筒瞭望鏡,輕聲嘟囔道:“這個時間點選擇馳援,薩默菲爾德這頭老狐狸,腦子被驢給踢了嗎?”
“不至於,但確實挺奇怪的。”布拉德利附和道。
“冰崖防線的戰況渡鴉要塞肯定清楚,早不去,晚不去,偏偏卡在這會,不會是援軍馬上就要到了吧,所以老狐狸這才火急火燎的站出來...”
這句話就宛如掃過眾人頸間的凜冽寒風,瞬間吹滅了成功戰略性撤退所產生的興奮。
片刻後,五人幫裡的排名最小的陶赫蒂打破了沉默。
“咱們該怎麼辦,不管是援軍也好,亦或者渡鴉軍團馳援,對咱們都是壞訊息。”
“是啊是啊,本來都算好了,隻要渡鴉這邊不動,留在冰崖要塞的那幫子蠢貨,便絕對翻不起浪花來,現在渡鴉動了,說不準還真有可能讓那群蠢貨給熬過去,如果真給守住了,那咱們的處境就危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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