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之前心底還有一絲絲的疑慮,那麼接下來潰兵的反應則讓冒險者堅信了他們準備對迷宮下手這一說法。
在白鬍子隊長喊話之後,牆頭上一點反應都沒有,連最基本的回話人都沒有出現,整個牆頭空蕩蕩的,似乎所有潰兵都躲到箭塔裏麵睡大覺去了。
但這隻是假象,實際上冒險者能感知到牆頭上有人,且數量還不少,他們全都俯身躲在了女牆後。
不回話,但又擺出如此一副戒備的姿態。
冒險者們的叫罵聲消失了,因為大夥都知道接下來極大概率會有一場惡戰等著他們。
“諾拉,讓你的小寶貝上去看一眼,探明上麵的防守重心與人數。”白鬍子隊長扭頭朝著一位女性冒險者說道。
這位女冒險者有著一張辨識度極高的臉,不是美的冒泡,而是讓人一眼看去絕對會將誤以為對方是男性的那種。
“明白。”女冒險者低聲道,隨後曲起手指吹了一個響亮的口哨,遠處立即傳來了一道嘹亮的啼鳴,接著年輕夥計便看到,一頭翼展超過十米的龐然大物從遠方天穹飛速接近。
“天老爺,竟然是蒼鷲,這夥人本事不小啊,這玩意都能馴服。”刀盾手低聲嘟囔道,他的目光裡充滿了警惕。
高瘦青年沒說話,繼續維持著他高冷的人設。
倒是年輕夥計,這會一直盯著這位女冒險者猛瞧,像是在看什麼稀罕物件。
女冒險者有著一口低啞的煙嗓,乍一聽你會不自覺的腦補出一位成熟性感的女性,翹腿坐在酒館高腳椅上,背對著你不斷吞雲吐霧的撩人畫麵。
然後你上前搭話,結果對方一轉身,一張佈滿絡腮鬍的國字臉映入了你的眼簾,同時對方還一臉嬌媚的道,“小夥子,你很有眼光嘛,一起來喝一杯呀~”
這種過於猛烈的反差,是年輕夥計在繁榮的內陸從未體會過的,所以一時覺得非常新奇,便忍不住一直盯著看。
對方察覺到了,扭頭瞥了一眼,目光在年輕夥計白皙的麵容上略微停頓了片刻,但又若無其事的轉回了視線。
蒼鷲在集會上空盤旋了一圈,隨後便落到了諾拉身邊。
這玩意體型是真的大,站立情況下,竟然能夠和騎著馬的冒險者等高!
年輕夥計一行人胯下戰馬都受過非常苛刻的戰場訓練,已經能夠承受出一部分高階魔獸的威壓,但蒼鷲落地後,這些戰馬便不斷的發出嘶鳴,並揚蹄試圖離這頭巨獸遠一點。
無奈三人隻能將戰馬給繫到不遠處的林子裏,這才避免了出醜的畫麵出現。
等三人後來時,諾拉也已經將蒼鷲看到的情報轉達給了眾人。
牆頭上的士兵數量在五百人左右,這對冒險者來說還不算是太過艱難的挑戰,隻要把握好時機,他們還是有機會登上去的。
但真正麻煩的是駐守在城牆下的士兵,蒼鷲並不懂人類的計算體係,它隻能簡單的描繪一下人數,據蒼鷲描述,城牆下兩腳羊更多,已經排成了一個正方形的陣列。
五百人,冒險者還有放手一搏的機會。
但加上牆下數量不明的軍陣,冒險者根本沒有任何獲勝的可能。
雖然冒險者單體實力遠勝於裏麵的潰兵,一挑五都很輕鬆,但潰兵的數量顯然已經突破了“實力差距”所帶來的缺陷。
冒險者如果選擇強攻,必然就會出現蟻多咬死象的畫麵。
在麵對一座上嘴就會被崩斷牙齒的堡壘時,冒險者身上的某些特質就會被無限的放大。
說到底都是一群為了錢在魔獸利爪與血盆大口中掙紮求生的人,他們並沒有受過多少軍事訓練,麵對壓迫與剝削時固然憤慨,但真正遇上需要付出生命也不一定能夠達成目的的對手時,滿腔怒火很快就會被現實冷水給澆滅。
冒險者們就像是一座被凝固的石雕,緘默的聳立在原野上。
沉默了片刻,有人率先敲響了退堂鼓。
“要不...算了吧。”
五個字道出了許多冒險者的心聲。
“敵眾我寡,這事情沒搞頭啊。”
“對的,我家裏還有一大幫人要養,要是折在這裏,老的小的都得餓死。”
“停工一段時間,也好過平白送了性命。”
“咱們人手太少了,貿然衝上去,就等於是在送,不如先去其他地方召集人手,或者可以嘗試一下聯絡最近的冒險者工會,看他們是怎樣一個態度。”
聽到這些聲音,白鬍子領隊重重嘆了一口。
他無力去製止,將散沙凝聚在一起便已經是他的極限,再想讓別人去送命,他沒有那個號召力,也不忍去這樣做。
自己的命是命,別人的也是。
但凡他敢頂著反對意見去做決定,那麼接下來都不用潰兵出手,冒險者自己就會因為意見不一致左而分崩離析。
局勢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崩壞。
刀盾手扭頭看向了年輕夥計,希望他能出麵說上幾句,將大夥的鬥誌給重新凝聚起來。
年輕夥計雙手一攤,表示我做不到啊。
前麵能成功,單純就是利用了冒險者無法忍受別人從自己口袋裏掏錢的緣故。
如果潰兵反應沒那麼迅速,雙方是能夠碰一碰的,隻要拿下一麵城牆,冒險者就能以此為基地同潰兵進行談判。
但誰能想到潰兵會如此的堅決,直接封死了城門,且召集軍隊擺出了頑抗到底的架勢。
實力差距擺在那,年輕夥計就是想禿了頭,也找不到有效的應對方法。
年輕夥計的計謀,直白了說就是想要以奇勝正。
前麵也確實做到了,憑著一張嘴便拉起了一支隊伍,但後續的發展並沒有按照他設想的那樣進行。
集會裏的潰兵不予回應,外麵的冒險者也攻不進去,雙方陷入了僵持。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高懸的烈陽漸漸墜入地平線,燃盡的餘暉落在了口乾舌燥的冒險者身上,彷彿像是在預示著這段註定以失敗告終的“集合”一樣。
當最後一抹餘暉也被黑暗所吞噬時,冒險者的耐心也隨著沉入了地平線盡頭。
白鬍子隊長走到年輕夥計身旁,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沉聲道。
“該走了,小夥子,就這樣僵持著也不是辦法,大夥剛從迷宮歸來,狀態都不怎麼好,繼續耗下去,本就不怎麼理想的局麵,恐怕還要生出變數來,還是想想其他辦法吧。”
那位馴服了蒼鷲的女冒險者貝琪也在一旁補充道。
“這夥潰兵想要獨佔迷宮,冒險者公會肯定不會答應的,骸骨王庭坐落於三不管的交界地,不像其他迷宮直接位於貴族領地內,後者進行收費,公會確實不好插手,因為各國條例都明明白白的寫著,領地內的所有產物都歸當地貴族所有。
但骸骨王庭不一樣,至今還沒有交界地迷宮收費的先例,冒險者公會也不會破這個例,後續肯定要派人來交涉,屆時咱們在一起過來。”
年輕夥計低著頭,垂下的劉海遮住了他的麵孔,但貝琪知道對方肯定很不甘心。
她理解這些剛出道年輕人的心態,因為這是每個新人都需要經歷的,自己當時也一樣,都非常渴望能夠儘快便做出一番大事業來。
但現實與期望相反,在年輕人準備大展手腳時,迎來的往往並不是勝利,而是沉重的打擊。
隻有經歷這些後,新手期所特有的浮躁才會慢慢沉澱下來,變成腳踏實地的務實。
當然也有沒能熬過去的,那些傢夥都情緒穩定的躺在了樹根下,亦或者是進了魔獸肚子裏。
白鬍子隊長已經走遠了。
貝琪特意落後了一段距離,等人走遠了,才將一張小布條塞到了年輕夥計的手裏。
“這是我的住處,有空了可以來找我玩~”說完,貝琪還朝著年輕夥計眨了眨眼。
看著手裏還帶著餘溫的小布條,年輕夥計:“...”
不是,你是認真的嗎?
你不會以為用枕頭蓋住頭,就能無視掉生理上的不適了吧?
被這麼一搞,年輕夥計心裏的不甘瞬間消散了許多。
身後傳來了徐徐的馬蹄聲,年輕夥計收起布條,回頭看去,發現刀盾手與高瘦青年已經收拾好了東西。
“走吧,商隊短時間內是出不來了,咱們回總會求援。”高瘦青年淡淡的說道。
見年輕夥計一副頗為猶豫的樣子,刀盾手反問道:“你擔心管事大人他們的安全?”
年輕夥計點了點頭。
“如果真有危險,咱們這會也幫不到他們,唯一能做的,就隻有祈禱潰兵首領腦子足夠靈清,能看清局勢。
但凡知道艾瑞希這三字重量的,他們都不會傷害金雀花商隊成員,因為他們承擔不起這個後果。”
年輕夥計回頭看了一眼遠處朦朧的黑影,咬了咬下唇後,選擇了聽從同伴的建議。
逃離時身上並沒攜帶長途跋涉所需要的物資,隻有一些隨身攜帶的錢幣,就這樣直接回去肯定是不行,人要吃喝,馬也要。
在冒險者那買來三套冒險用具以及幾天份額的乾糧後,年輕夥計又拿著水囊來到了小溪邊,身旁還有許多冒險者,他們的情緒並不怎麼高。
多數都在悶頭幹活,為接下來的路程準備清水,隻有少數幾個在說話。
“想想真後悔,媽的當初就應該站隊集會原來那幫人馬的,他們雖然也從咱們身上賺錢,但好歹講規矩,知道什麼能碰,什麼不能碰。”
“我記得當時那幫人被滅時,你可沒少拍手稱快啊。”
“唉,你這話說的,那段時間魔物回收價格下調,那個冒險者心裏舒服了,我不過是發泄一下心裏的不爽而已,結果誰知道這夥人走了,新來的野心會如此之大呢,也不怕吃撐了被噎死!”
正抱怨著,水麵忽然開始出現一陣陣漣漪。
“咦~是我的錯覺嗎,我怎麼感覺地麵在抖?”一名赤膊冒險者朝著同伴疑惑說道。
“地龍翻身了?”同伴也不明就裏。
就在年輕夥計思考要不要開口提醒周圍冒險者到寬闊的平原上躲一下時,身後不遠的大部隊忽然出現了騷動。
隻見已經準備上路的冒險者,紛紛將身後的包裹給丟到了地麵上,同時還拿出了自己的武器。
白刃出鞘,在墨色中劃出一道道銀色的光軌。
年輕夥計微張著嘴巴,有些反應不過來,他看到冒險者全都退到了包裹堆疊起的簡易防線後,同時還有人將專門針對騎兵的三角釘給丟到防線前方。
打水的冒險者是最先看懂這一係列動作背後含義的。
“媽的,不是地龍翻身,是騎兵!趕緊回去集合。”說完,冒險者將手中水囊一丟,便快步朝著大部隊沖了過去。
眼下所處的位置是平原,周圍一馬平川,麵對不知底細的大股騎兵,抱團尚且還有一線生機,落單,十條命都活不了。
見年輕夥計還呆愣在原地,路過的冒險者抬手就是一個腦瓜瓢。
“蠢貨,趕緊跑,站在這等死呢!”
年輕夥計回過神,手忙腳亂的想要堵上水囊封口。
“都這時候了,還管這些,趕緊和隊友匯合纔是正解!”鼻翼上長著雀斑的冒險者一把扯開了年輕夥計手裏的水囊,隨後揪著他的衣領強行將人帶回了冒險者構建的防線中。
期間由於手腳僵直,年輕夥計摔了好幾次,但雀斑冒險者仍舊沒有丟下他一個人跑路。
回到防線後,年輕夥計便直接坐倒在了地上。
一部分是累的,另外一部分是害怕。
年輕夥計很喜歡看書,尤其是和戰爭有關的書籍,每當他看到重騎兵衝鋒的描述時,內心總會感到十分的熱血,並時常將自己也代入其中。
可真正置身於重騎兵衝鋒的場麵當中,且自己這邊還是“靶子”時,年輕夥計才深刻的體會到了那種感覺是有多麼的恐怖。
地麵在震動,幅度高到了人必須藉助外力纔能夠勉強站穩。
轟鳴聲由遠而近,就好像雷雨天穹頂持續不斷的滾雷,裹挾著令人毛髮直立的威勢,朝著你迎麵砸來。
你清楚知道自己根本無法反抗這種猶如天災般的攻勢,能做的隻有祈禱這個過程盡量快一些,爭取不要讓自己感受到太多的痛苦。
手臂上傳來了抓握感,年輕夥計扭頭看去,發現拖自己回來的雀斑冒險者已經放棄了站起來的想法,他和自己一樣坐在地麵上,上下牙關正打著顫,發出一連串得得得的聲響。
注意到年輕夥計的視線,年齡相近的雀斑冒險者咧嘴做了一個像是在哭一樣的笑容。
“嗨,現在你還想要加入我們嗎...”
年輕夥計聽不清對方在說什麼,轟鳴聲實在太大了,他隻能看到雀斑冒險者嘴巴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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