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全體社員注意啦,全體社員注意啦,現在到村部大院開會,有重要事情宣佈,誰也不許缺席。」
許大壯那破鑼嗓子通過大喇叭傳遍了全村。
村民們三三兩兩地聚了過來,一個個縮著脖子,揣著手,議論紛紛。
「這大冷天的開啥會啊?」
「聽說是陳家老二回來了,要跟陳鋒算帳呢。」
「算啥帳,昨天陳鋒不是剛給大夥分了肉嗎?這二叔也太不地道了。」
「噓,小聲點。聽說那陳老二在省城發了大財,還給許支書送了茅台酒。這世道,有錢就是爺啊。」
人群中間,擺著一張長條桌子。
許大壯披著軍大衣,坐在正中間,手裡捧著個大茶缸子。
在他旁邊,坐著一身筆挺中山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的陳建國。
王麗華和那個胖小子陳寶站在一旁,手裡還拿著瓜子在嗑,瓜子皮吐了一地,一臉的傲慢。
而在他們對麵,空蕩蕩的雪地上,站著陳鋒兄妹六人。
這一對比,太強烈了。
一邊是錦衣玉食,高高在上的城裡親戚;
一邊是衣衫襤褸,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孤兒寡母。
原本還有些想看熱鬨的村民,看到這一幕心裡的天平瞬間就傾斜了。
「這也太欺負人了吧?」
「就是,陳鋒那羊皮襖都穿多少年了,你看那陳老二,呢子大衣嶄新嶄新的。」
「嘖嘖,親叔叔啊,回來不給侄子買件衣裳,還擺這陣勢?」
議論聲嗡嗡地響起來。
許大壯敲了敲茶缸子:「安靜,都安靜。」
現場靜了下來。
許大壯清了清嗓子,看了一眼陳建國,說道:
「今天把大傢夥叫來,主要是為了陳家這檔子事。陳建國同誌是咱們村走出去的能人,這次回來探親發現家裡出了不少問題。
作為村支書,我有責任幫著調解調解。下麵,請建國同誌說兩句。」
陳建國站起身,雙手撐在桌子上,目光威嚴地掃視了一圈,最後落在陳鋒身上。
「鄉親們,我是陳建國。二十年前,我離開靠山屯去省城打拚,雖然人走了,但心一直牽掛著家鄉,牽掛著我那死去的大哥大嫂。」
他說得聲情並茂,甚至還擠出了兩滴眼淚。
「這次回來,我本來是想帶著侄子侄女過好日子的。可是,我萬萬冇想到啊!」
陳建國猛地一指陳鋒,手指都在顫抖:
「我這個好侄子,陳鋒,他不僅不認我這個叔叔,還放狗咬我。更讓我痛心的是,他拿著我大哥留下的血汗錢,揮霍無度,搞投機倒把,把這個家敗得不成樣子。」
「大家看看。」陳建國指著陳鋒身後那幾個穿著破爛的妹妹,
「這就是他當大哥的樣子?自己吃香的喝辣的蓋大瓦房,卻讓妹妹們穿成這樣,這還是人嗎?!」
這一招倒打一耙,玩得那是爐火純青。
明明是他冇給買衣服,現在卻成了陳鋒虐待妹妹的證據。
人群中有些不明真相的人開始動搖了。
「是啊,陳鋒不是打野豬嗎?那些豬肉賣了可值不少錢呢,咋還讓妹妹穿這麼破?」
「難道真像他二叔說的,錢都讓他自己揮霍了?」
陳鋒站在雪地裡,麵對著千夫所指,臉上卻冇有任何慌亂。
他伸手輕輕拍了拍想要衝上去辯解的二妹陳霞,示意她稍安勿躁。
「二叔,您說完了嗎?」陳鋒淡淡地開口。
「冇完!」陳建國大義凜然地說道,
「鑑於陳鋒冇有能力,也冇有品德撫養這幾個孩子。我決定收回陳家的老宅和地基,這幾個侄女由我帶回省城撫養,至於陳鋒,你必須把你手裡那些來路不明的錢全部交出來,由村裡代管查清楚來源。」
圖窮匕見。
這纔是他的真正目的。
要房,要地,要人,還要錢!
「好一個大義滅親啊。」陳鋒突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向前走了一步,直視著陳建國。
「二叔,您說我揮霍無度,說我虐待妹妹?」
陳鋒猛地解開自己的羊皮襖,露出裡麵那件單薄的,打滿補丁的線衣。
「鄉親們,我陳鋒是什麼人大傢夥心裡有數,這幾年,我爹孃走了,我一個人拉扯五個妹妹,我是混蛋過,但我陳鋒冇讓妹妹餓死過!」
「您說我蓋房子的錢是大哥留下的?」陳鋒從懷裡掏出那個鐵皮盒子,高高舉起。
「這裡麵,是當年分家的契約,白紙黑字寫著,爺爺留下的兩根金條,全被你陳建國拿走了。你說去省城做生意,一走就是十幾年,連個信兒都冇有,我爹病重的時候,我給你寫了三封信借錢救命,你回過一個字嗎?!」
陳鋒的聲音變得嘶啞,帶著血淚的控訴:
「現在我靠著這雙手,靠著進山玩命,打野豬,殺黑瞎子,好不容易攢了點錢,想給妹妹們蓋個遮風擋雨的窩。
你回來了,你開著小轎車回來了,你一回來就要收房,收地,還要把我的妹妹帶走?」
陳鋒猛地轉身,拉過大妹陳雲,擼起她的袖子,露出那雙滿是凍瘡和老繭的手。
「大家看看,這就是我大妹的手,昨天二叔一家進門嫌凳子臟,嫌屋裡破,連口水都冇喝就走了。還打了我二妹一巴掌,這就是您說的牽掛?這就是您說的撫養?!」
「您是想把她們帶去省城享福嗎?我看您是想把她們賣了吧?!」
轟!
全場譁然。
陳鋒這番話,字字誅心,句句帶血。
村民們的眼睛是雪亮的。
陳鋒這幾年的苦,大家都看在眼裡。
而陳建國當年的所作所為,老一輩的人也都有印象。
「太不是東西了,當年拿著金條跑了,現在還有臉回來搶房子?」
「就是,陳鋒那錢是拿命換的,誰不知道野豬王多凶啊。」
「打侄女?這種人也配當叔叔?」
輿論的風向瞬間逆轉。
陳建國臉色慘白,他冇想到陳鋒手裡竟然還留著當年的分家契約。
更冇想到這小子嘴皮子這麼利索,
「你胡說,那契約是假的!」陳建國慌了,指著陳鋒大喊,
「許支書,把他抓起來,他這是汙衊長輩,是流氓罪!」
許大壯看著群情激奮的村民,知道今天這事兒要是硬壓,恐怕連他這個支書的位置都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