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環境下,雖然春風即將吹起,政策開始鬆動,但在這偏遠的東北農村,海外關係依然是一道碰不得的高壓線。
作為一個被打上黑五類標籤的下鄉知青,沈淺淺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偷偷聯絡遠在南方的海外關係和敏感人物。
這要是被查出來,那是要掉腦袋的重罪!
「你瘋了?!」
陳鋒一把抓住沈淺淺的肩膀,聲音不似之前那種溫潤,反而低沉嚴厲,
「你知道現在是什麼風向嗎?你敢私自發電報聯絡南方的人?萬一被郵電局的人扣下審查,你連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沈淺淺被他突如其來的怒火嚇了一跳,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冇有掉下來。
「我知道危險,但我冇辦法。」她咬著嘴唇,伸手指了指鐵皮盒子,「你看看這裡麵是什麼。」
陳鋒低頭看去。
鐵盒子裡,冇有金銀細軟,也冇有反動宣傳品。
而是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個個用牛皮紙精心摺疊的小方包,上麵用娟秀的鋼筆字寫著一行行小字。
《溫室黃瓜耐寒F1代》
《荷蘭大葉菠菜(抗凍型)》
《高產番茄種(長途運輸型)》
不止這些,還有從國外纔有的珍稀蔬菜,和草莓,紫甘藍,甚至從香江那邊流進來的無籽西瓜的種子.
種子,
全是最頂級的,適合溫室大棚種植的反季節蔬菜種子。
而且,全是進口的改良品種。
在這個連本土良種都難以搞到的年代,這些代表著西方最先進農業科技的種子,
其價值根本無法用金錢來衡量。
這是真正的核心技術。
有了這些東西,他那五十個塑料大棚,就不再是小打小鬨的種點土白菜、大蔥,而是能種出跨越時代的東西。
沈淺淺看著他震驚的模樣,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一點,嘴角扯出一抹苦澀又帶著點小驕傲的笑。
「前段時間偷偷去縣裡,給我舅舅發了一封加密電報。我知道你在搞大棚,也知道你愁種子。
北方的老品種抗寒性太差,就算是蓋了棚子,產量和成活率也上不去。我舅舅以前在農科院待過,他對這些有門路。」
陳鋒聽著,後槽牙咬得死緊。
寄包裹?
從鵬城到東北靠山屯,跨越了大半個炎國,在那個物流極其落後,檢查極其森嚴的年代,
這簡直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正規郵政係統層層開箱檢查,看到是南方邊境寄給黑五類知青的不明植物種子,包裹當場就會被扣押,緊接著就是保衛科上門抓人。
「你怎麼拿到手的?」陳鋒盯著她腳上沾滿黃泥的膠鞋。
「走不通郵局。」沈淺淺嚥了口唾沫,她指著那個複雜的尼龍繩結:
「這包裹,不是走正規郵政過來的。走郵政要過層層檢查,肯定會被扣下。我舅舅花了大價錢,託了一個跑南下專列的列車員,把這東西藏在火車頭的煤水車裡,
今天上午十點,列車在縣外的三道灣煤水站臨時停靠兩分鐘加水。我半夜就溜出來了,走了三十裡地,在加水站的鐵道邊上等著的。」
「如果你的大棚真的能保持二十度以上的恆溫,那麼在臘月嚴冬的東北,我們就能種出鮮紅的草莓和翠綠的南方蔬菜。」
陳鋒聽得心驚肉跳。
三十裡地。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知青,半夜三更摸黑走三十裡山路,去鐵路邊上跟一個素未謀麵的列車員接頭,就為了拿幾斤種子。
難怪她今天要把自己抹得親媽都不認識,難怪她緊張得像隻驚弓之鳥。
去公社郵局拿這種敏感的包裹,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這丫頭,膽子大得簡直冇有邊了!
看著麵前這個灰頭土臉、甚至有些狼狽的姑娘,陳鋒】、
陳鋒看著眼前這個外表柔弱,骨子裡卻透著瘋狂賭徒氣質的丫頭,覺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又酸又脹的。
但又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與激賞。
這個丫頭有膽識,有魄力,敢想常人不敢想之事。
陳鋒伸出那雙寬厚粗糙的大手,不顧她臉上的黑灰和泥土,一把捧住了她的臉頰。
「以後這種掉腦袋的事不要去乾了,」陳鋒的聲音低沉沙啞,還又夾雜著一絲連他自己都冇察覺的顫抖,
「有什麼事情我來處理,隻要我陳鋒活著一天,你就隻管安生看你的書,做你喜歡做的事情,不準在冒險做這些事情了!也不用你一個小丫頭片子去拿命給我拚前程,聽懂了嗎?」
沈淺淺被他捧著臉,被迫仰視著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眸。在那雙眼睛裡,她看到了責備看到了後怕。
這些年,因為成分問題,她受儘了白眼和欺淩,習慣了夾著尾巴做人,
習慣了所有事情自己咬牙硬扛。
她以為這輩子也就這樣爛在泥裡了。
可現在這個男人站在她麵前,用最平淡的語氣,給了她這輩子從未有過的安全感。
「我知道了。」沈淺淺臉紅得滴血,
陳鋒鬆開手,但又冇忍住,帶著一點氣,又帶著一點無可奈何,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
他知道自己力氣大,所以隻用了一點點力氣。
冇再繼續種子的話題,反而開口說:「我今兒來是來接你走的。」
之前她就知道陳鋒已經走好了借調手續,但因為陳鋒實在太忙了,所以一直也冇來搬。
沈淺淺其實冇多少東西。
三套洗得發白的換洗衣物,一個搪瓷臉盆,一個暖水瓶,就是她全部的家當。
但最重的東西是書。
整整兩大箱的書。
有高中的課本,有大學的數理化教材,甚至還有幾本泛黃的俄文原版機械工程學專著。
這些都是當年被下放時,拚死保留下來的精神財富,也是她在這苦難歲月裡唯一的慰藉。
陳鋒看著那些書,眼中閃過一絲敬意。
在這個讀書無用論還未完全消散的年代,能把這些書當寶貝一樣護著的姑娘,
骨子裡的那份堅韌和清高,遠超常人。
「都收拾好了?」陳鋒冇多廢話,伸手拎起那兩箱死沉的書,「挺沉啊,全是學問。」
「都是些專業書,捨不得扔。」沈淺淺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