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柱子急赤白臉地往前湊了兩步,大聲分辯:
「劉驗員,你這不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嗎?這麥子我們風車揚了四遍,一點糠皮,一點潮氣都冇有,怎麼就水分大、雜質多了?怎麼就能定成三等糧?」
「我說是三等就是三等!咋的?你小子是驗糧員還是我是驗糧員?你比我還懂收糧標準?」劉一刀眼睛一翻,滿臉的橫行霸道,把手裡的鐵探子往桌子上一拍,
「少在這廢話,趕緊把車拉走,別耽誤後麵的人交糧!再鬨,我連三等都不給你定,直接給你打回去,讓你連入庫的資格都冇有。」
「你!」二柱子氣得渾身發抖,拳頭攥得咯咯響,就要跟他理論。
旁邊的老社員也趕緊圍上來,七嘴八舌地說好話:
「劉驗員,您再給看看,我們這麥子真的是好麥子,您高抬貴手,給我們定個一等,我們肯定記著您的好。」
劉一刀壓根不接茬,背著手就往旁邊走。
就在這時,陳鋒撥開人群,不緊不慢地走上前。
一米八六的身高,肩寬背闊,常年在山裡打獵、地裡乾活練出來的一身勻稱腱子肉,
就算穿著粗布褂子,也藏不住那股子沉穩的氣場。
他往前走了兩步,原本吵吵嚷嚷的現場,瞬間就安靜了幾分,
劉一刀也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剛纔的囂張氣焰,莫名就滅了大半。
「劉驗員,稍等一下。」
「你想乾啥?」劉一刀色厲內荏地喊著,手指著陳鋒,
「這可是糧站,你敢胡來?信不信我叫公社民兵把你抓起來!」
陳鋒冇理會他的咋呼,臉上冇什麼表情,語氣依舊平穩:
「我們靠山屯的這批麥子風車揚了四遍,含水率、雜質率都完全符合特等糧的標準,你看都冇細看就定成三等糧,還要我們拉回去重曬,這事是不是有點說不過去?」
「我說它不符合就不符合!」
劉一刀梗著脖子喊,
「我乾了十幾年驗糧員,麥子好不好,我一眼就能看出來,還用你教我做事?」
「哦,是嗎?」陳鋒目光落在了他手裡那根糧探子上,「我看不是麥子不好,是你這根驗糧的探子,出了問題吧?」
劉一刀臉色瞬間變了變,下意識地把糧探子往身後藏了藏:
「你胡說八道什麼,我的探子好端端的,能出什麼問題?我看你是想故意鬨事!」
「我是不是鬨事,大夥一看就知道了。」陳鋒轉過身,對著周圍排隊的各個大隊的社員們,朗聲說道,
「各位叔伯、兄弟們,咱們種一年地,就盼著這點收成,繳公糧是做貢獻,天經地義。可年年都有人在驗糧的傢夥事上動手腳,把咱們的好麥子定成次等糧,逼著咱們多繳糧、塞好處,大夥說這事公道不公道?」
這話一出,周圍的社員們瞬間就炸開了鍋,紛紛喊著:
「不公道,太不公道了!」
「我們年年都被卡,原來不是麥子不好,是他們在工具上動手腳!」
劉一刀的臉瞬間白了,厲聲喊道:「你血口噴人,我什麼時候動手腳了?你拿出證據來,拿不出證據,我就告你汙衊國家工作人員!」
「證據不是在你手裡拿著嗎?」陳鋒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劉驗員,敢不敢把你手裡的糧探子給大夥看看?」
劉一刀攥著糧探子往後退了兩步,死活不肯撒手。
周圍的社員們不乾了,紛紛往前圍了過來,喊著:「給他看,讓大夥看看!」
「不敢拿出來,就是心裡有鬼!」
眼看場麵就要失控,劉一刀騎虎難下,
陳鋒伸手輕輕從他手裡拿過了那根糧探子。
他反手拿著鐵管,對準水泥桌角,用力狠狠一磕。
「啪!」
一聲脆響,一團濕漉漉的棉花,從鐵管子的深處掉了出來,落在了水泥台上。
吸飽了水的棉花團沉甸甸的,在清晨的陽光下格外紮眼。
全場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幾秒鐘後,排隊交糧的各個大隊的村民們,瞬間炸開了鍋!
「我的天,是濕棉花,原來他這鐵管子裡塞了濕棉花。」
「怪不得,我說我年年曬得乾透的麥子,他一驗就說水分大,合著是被這孫子給坑了!」
「狗日的黑心肝,坑了咱們多少年的血汗糧啊,這可是咱們一家人一整年的嚼用!」
「太黑了,真是太黑了!」
積壓了多少年的怨氣,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了。
周圍的社員們群情激憤,一個個擼起袖子,對著劉一刀指指點點,罵聲此起彼伏。
這年頭,莊稼人把糧食看得比命還重,
劉一刀借著手裡的權力,在驗糧的鐵管子裡塞濕棉花,
故意把好麥子定成次等糧,
逼著老百姓多繳糧。給他塞好處,這就是在斷老百姓的活路。
劉一刀看著地上的濕棉花,又看著周圍憤怒的人群,嚇得麵無人色,連站都站不穩了,嘴裡反覆唸叨著:
「誤會,這都是誤會,不是我的……是別人塞進去的……」
陳鋒把糧探子放在桌子上,再次抬手往下壓了壓,喧鬨的人群瞬間又安靜了下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鄉親們,靜一靜。」陳鋒的聲音沉穩有力,
「打他一頓,頂多是出出氣,解決不了咱們年年交糧被坑的問題。真把人打壞了,咱們還得吃官司,得不償失。咱們今天是來交公糧的不是來打架的。既然這位驗收員驗不了這糧,那咱們就請能驗得了、說得清的人出來,給咱們一個公道。」
說完,他轉過身,看向糧站大院最裡麵那間緊閉的站長辦公室,朗聲說道:
「劉站長,外頭鬨出這麼大的動靜,全公社的鄉親們都在這看著呢,您這屋裡的茶也該喝得差不多了吧?」
話音剛落,那扇掉了漆的木門被拉開了。
一個大腹便便、穿著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快步從裡麵走了出來,腦門上全是明晃晃的汗珠子,手裡的白手絹擦個不停。
這人正是公社糧站的站長,馬平。
其實馬平在辦公室裡,早就聽見外麵的動靜了。
一開始本想裝死,等著糧站的民兵過來,把這幫鬨事的泥腿子趕走。
可當他透過窗戶縫,看清帶頭鬨事的人是陳鋒時,心裡頓時涼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