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馬長嘶,撒開四蹄,化作一道離弦的白色閃電衝出縣衙側門,沿著青石板鋪就的寬闊馳道,向南城門方向疾馳而去!馬蹄踏在石板上,發出清脆急促的噠噠聲,在繁華的市井中驚起一片詫異的目光和低呼。
“是葉縣令!”
“葉公子何事如此匆忙?”
“看方向是南門,莫非有緊急軍情?”
百姓們紛紛駐足避讓,議論紛紛。他們何曾見過這位素來沉靜從容、彷彿萬事皆在掌控中的年輕縣令,如此失態地縱馬賓士?
巡邏的士卒遠遠看見一騎白馬如飛而來剛想阻攔,待看清馬上之人,差點驚掉手中的兵器,慌忙稟報上去。輪值典吏不知內情,以為有大事發生,趕忙召集人手。
葉久安無暇他顧,白馬速度絲毫不減,後麵跟滿了大呼小叫的親隨官員和看熱鬧的百姓。
街道筆直,他已能看到幾個小黑點正在緩緩放大。隨著距離拉近,輪廓漸漸清晰,是趙雲!一身便於騎行的玄色勁裝,身姿挺拔,正控馬而行。在他身側略後半步,是一匹馱馬,上麵坐著個身形頎長的年輕人,想必就是郭嘉。
葉久安的心,在這一刻竟奇異地平靜下來。所有的緊張忐忑,在看到那個熟悉的、如山嶽般可靠身影的瞬間,都化為了安心的暖流與喜悅。他輕輕一勒韁繩,白馬放緩了腳步,由疾馳變為小跑,最終在距離對方十餘丈處,穩穩停下。
街道之上,三人六目,隔著這段短短的距離,遙遙相望。
趙雲看著一人一馬踏塵而來,彷彿從畫中走出,冷硬俊朗的臉上,瞬間綻開一抹明亮到極致的笑容,眼中光華流轉,盛滿了日夜兼程的思念。兩人對視,微微頷首,一切盡在不言中。
而郭嘉在葉久安勒馬停駐的刹那,便已怔住。
他見識過潁川諸多名士風儀,也見過洛陽公卿的煊赫氣度,但眼前之人...郭嘉竟一時失語,腦海中隻反複回蕩著不知從哪本古捲上看來的句子,
積石有玉,列鬆如翠。郎豔獨絕,世無其二。
來人一身素白,衣袂在風中飛揚,如流雲,如霽雪。眉如墨畫,眸似寒星,鼻梁挺直。難得是那份氣度,明明急切賓士卻無半分狼狽,反有種不染塵埃的清華之氣,似九天謫仙,偶駐凡塵。
這就是葉久安?那個將真定治理得井井有條、令趙雲這般人物甘心效死的...縣令?
郭嘉心中那點考校心思如日下冰雪瞬間消融殆盡,隻餘下滿滿的驚豔與愉悅。美人當道,賞心悅目,縱然這美人是位男子,亦讓人心生歡喜,難以惡言相向。
葉久安的目光與趙雲交匯一瞬,讀懂了其中的安然與思念,心下一定。隨即他深吸一口氣,翻身下馬,向前幾步,在郭嘉馬前數步處站定,身後是氣喘籲籲追上來的大小官員和一眾士卒,兩旁是摩肩接踵看熱鬧的百姓。
然後在郭嘉愕然的目光中,雙手抱拳,躬身,長揖及地。
白衣委地,烏發垂落。
誠摯的聲音,清晰地響起在街道之上,長風之中:
“真定葉久安,今日得見奉孝先生——”
他抬起頭,目光清澈灼熱,毫無作偽地望向有些手足無措的郭嘉,一字一句,
“此生無憾矣!”
轟!
郭嘉隻覺得一股熱流從腳底直衝天靈蓋,胸腔連著腦袋都滾燙起來。一方之主,白衣白馬,疾馳出迎,發髻鬆散,衣冠未整,顯是得知自己到來,便迫不及待地飛奔而來。更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對自己行此大禮,說出此生無憾這般重逾千鈞的話語!
縱是郭嘉這般疏狂聰慧、看透世情之人,麵對如此純粹的重視與禮遇,心中也難免激蕩。他手忙腳亂地滾鞍下馬,搶步上前,伸出雙手扶住葉久安,口中連道:“葉縣令快快請起!折煞嘉了!蒙公不棄,已是萬幸,豈敢當此大禮!”
葉久安就著他的攙扶直起身,順勢握住了郭嘉的手,察覺到了一絲顫抖。他目光灼灼地看著郭嘉,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欣喜:“奉孝先生大才,久安渴慕已久,今日終得相見,心中歡喜,難以自持。失禮之處,還望先生海涵。”
“不敢,不敢。”郭嘉被這熱切坦誠的目光看得有些招架不住,心中那點因綁架而產生的芥蒂,早已飛到九霄雲外,隻剩下被如此重視的熨帖。
偷眼打量葉久安,郭嘉越看越覺此人風姿絕世,氣度非凡,絕非池中之物。那趙雲已是人中龍鳳,這葉久安更是...郭嘉搜腸刮肚,竟覺任何溢美之詞用在此人身上,似乎都顯得不足。
“久安,”趙雲此時也下馬走來,眼中帶著笑意,“幸不辱命。郭先生已請到。”
“子龍辛苦了!”葉久安鬆開郭嘉,轉身看向趙雲,眼中關切與喜悅滿溢,“一路可還順利?”
“一切安好。”趙雲簡略答道,目光在葉久安有些烏黑的眼下掃過,眼底掠過幾乎無人能察的心疼與柔和。
這時幾個追得氣喘如牛的親隨也終於敢上前幫葉久安整理儀容,又有兵卒維護秩序,疏散百姓。
葉久安這才意識到自己的狼狽,卻不甚在意,隻對郭嘉笑道:“讓奉孝先生見笑了。久安聞先生將至,喜不自勝,故而失態。此處非敘話之地,還請先生隨我入城,回衙中再作詳談,如何?”
郭嘉自然從善如流:“全憑葉縣令安排。”
當下,三人重新上馬,並轡而行,親隨護衛前後簇擁,一行人向縣衙而去。百姓們目送他們入衙,私下裏免不了又是一番猜測議論。多年後不知是誰,從真定傳出一首詩,是謂,
龍隱潁川雲未開,鳳棲寒枝待風來。
忽聞冀北動雷鼓,遙見天寰聚將才。
躬身照徹風雲台,一扶漢鼎定鯨垓。
從今鞍馬烽煙路,共展塵雲入壯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