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定牆磚縫隙勾抹得整齊,女牆、箭垛完備,幾座醒目的敵樓突出牆外,隱隱可見守軍身影。城牆外新挖的護城河引了活水,波光粼粼。
而讓郭嘉側目的,是城門處的守備。
南門大開,吊橋放下,進城出城的百姓、商旅排成兩隊緩緩通過。城門內外守衛森嚴,門洞內,四名身著皂衣、腰佩鐵尺的吏員,正仔細檢查行人車馬,詢問來意,檢視貨物,態度嚴肅卻不跋扈。
門洞外兩側,左右兩邊各八人,皆著輕便的皮甲,手持長槍,腰挎環首刀,身姿挺拔,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人群,維持著秩序。而最前方的四人,卻讓郭嘉瞳孔微微一縮!
那四人身材尤為魁梧,全身籠罩在閃爍著冷冽寒光的厚重鐵甲之中。甲冑造型古樸猙獰,將頭頸、胸腹、四肢嚴密包裹,關節處設計精巧,以鐵環連結,不影響活動,唯有一雙眼睛從頭盔的觀察縫中透出冰冷的光芒。
他們手持刃口開有血槽的重戟,好似四尊鐵塔沉默地矗立在城門兩側,無需任何動作,沉重的金屬質感與無形的殺機,便足以讓任何心懷不軌者望而卻步。
“那是何甲?”郭嘉忍不住低聲問道。
“久安稱之為浮屠甲。”趙雲解釋道,一說起葉久安,臉上就帶了笑,“鍛造不易,耗鐵極多,全縣之力,目前也隻打造出十副。久安說,放在城門,一為震懾不軌,二為彰顯實力。”
郭嘉這時候發覺趙雲對葉久安的稱呼變化了,再看到冷了一路臉的趙雲滿臉少男懷春的笑意,久經青樓的他心下已經有了些許想法。而對趙雲關於這鐵甲的解釋,一時不知該作何評價。
炫耀武力?確有之。但如此精良、顯然造價不菲的重甲放在城門口撐門麵,這葉久安的思路,果然與常人不同。但不可否認,這四尊鐵浮屠往那一站,確實給這座城池平添了數分堅不可摧、深不可測的氣勢。這已遠超一個縣該有的武備氣象了。
城頭之上,除了“漢”、“真定”、“葉”等旗號,還飄揚著不少商號的旗幟,在秋風中獵獵作響,顯示著此地的商業活力。
兩人繼續前行,
“趙將軍回來了!”
“是趙將軍!”
城樓上的偵察兵第一時間就捕捉到了趙雲的身影,迅速通傳了下去,不少休沐的士卒都來見過趙雲,他們基本都是趙雲一手帶起來的,形如上下,恩同師徒。
兩人進城,郭嘉隨著人流緩緩走過吊橋,穿過深邃的門洞,踏入真定縣城內。城內街道寬闊平整、店鋪林立、招牌鮮明,雖不及潁川大城的繁華,卻熱鬧非凡。叫賣聲、討價聲、車馬聲、孩童聲交織在一起。街道幹淨,少見垃圾汙水,巡城的兵卒三人一隊,步伐整齊,槍明甲亮。
郭嘉站在熙攘的街口,環顧四周,沉默了許久。這一切的一切,豐收的田野,城防的森嚴,市井的秩序,民眾的精氣神....接連不斷地砸在郭嘉的心頭,將他的怨氣與輕視,砸得粉碎。
“趙將軍,”郭嘉忽然開口,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你家縣令...真乃奇人也。”
真定所見所聞,已徹底顛覆了他對一個縣城的想象。這縣令分明是一位胸有丘壑、手腕高超、能於亂世廢墟中重建秩序、聚攏人心的雄主!
擁有如此能力的人,其誌向恐怕絕不僅僅是一個縣令吧?
趙雲聽到郭嘉的感歎,麵上不顯,心裏卻是甜絲絲的滋味直冒,“久安就在縣衙。先生,請隨我來。”
真定縣衙後宅書房內,銅漏滴答,一聲聲敲在葉久安心頭。他少有的有些坐立難安,咬咬牙回到書案後想提筆批閱積壓的文書,可墨跡在簡牘上洇開一團,思緒早已飛到了九霄雲外。
趙雲遣人送來的密信,被葉久安壓到鎮紙之下。信很短,隻言“人已尋得,不日即歸”,末尾是熟悉的、鐵畫銀鉤的雲字署名。可這短短八字,卻讓葉久安這兩日心緒難平,如揣了隻活蹦亂跳的兔子。
郭嘉,郭奉孝。
不同於自少年時便相識相知、一路並肩走來的趙雲,郭嘉是他真正意義上,試圖主動招攬、改變其命運軌跡的第一位曆史名人。
那個在另一個時空軌跡中,算無遺策、奇佐曹操奠定北方基業,遺計定遼東,卻又天不假年、令人扼腕的鬼才,如今就在來真定的路上,即將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麵前。
自己該說什麽?是開門見山,暢談天下大勢,展露王霸之誌?還是效仿劉玄德,做足禮賢下士的姿態,甚至來一出淚沾袍袖?
郭嘉性喜疏狂,不慕虛禮,自己若太過刻意,會不會反惹其厭煩?他那樣聰明絕頂的人,自己胸中所學、心中所圖,真的能讓他甘心俯首,認自己為主嗎?
一個個問題在腦海中翻騰,讓素來沉穩的葉久安也生出了幾分近鄉情怯般的緊張。他甚至對著房中那麵不甚清晰的銅鏡,整了整本就一絲不苟的衣冠,隨即又為自己的荒唐念頭失笑。
葉久安纔不會承認,自己大部分的情緒其實是對某人的牽掛,隻是被他掩蓋到緊張之下。
“主公,”書房外傳來親隨略顯急促的聲音,“南門守衛來報,趙將軍進城了,正往縣衙來呢!”
葉久安心頭那根弦猛地繃緊,混合著思念、期待的忐忑情緒潮水般湧上,瞬間衝垮了最後一點強裝的鎮定。他再也坐不住了,什麽從容氣度,什麽上者威儀,此刻都被想要立刻見到來人的衝動淹沒,讓他做出了一個完全不符合平日形象的決定。
“備馬!”葉久安揚聲吩咐,不等親隨應答,人已如一陣風般卷出了書房。
“葉縣令!您這是要去哪?!”親隨捧著縣令印綬,追在後麵急喊。
“去南門!”葉久安頭也不回,腳步飛快,衝到馬廄,一匹通體雪白的西涼馬正悠閑地咀嚼草料。葉久安也等不及馬夫,自己動手解開韁繩,拍了拍馬頸,利落地翻身而上。
“縣令!使不得!您一個人...”追上來的親隨和縣衙小吏們大驚失色,紛紛勸阻。
葉久安卻已一抖韁繩,清喝一聲:“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