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將真定城外的曠野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血腥氣混合著塵土和焦糊味,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倖存者的心頭。潰逃的黃巾軍丟盔棄甲,漫山遍野地四散奔逃。
守軍們癱坐在血泊與屍骸間大口喘息,許多人還沉浸在劫後餘生的恍惚與廝殺後的虛脫中。
葉久安臉上的冷靜被疲憊和憂慮所取代。目光跟隨趙雲率隊追擊而去的方向,喊殺聲已漸漸遠去,最終被原野的風聲和潰兵的哀嚎吞沒。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緩慢流逝。葉久安歇息了一會後開始有條不紊地下達一道道指令。
“清點傷亡,輕重傷者分開安置,優先救治重傷員。”
“收殮陣亡兄弟遺體,登記造冊。”
“打掃戰場,收集可用箭矢、兵器,賊兵屍首...就地集中焚燒,以防疫病。”
“派人持我手令,接管城中各處要地,安撫百姓,維持秩序。”
“統計剩餘糧秣器械,加強四門警戒,潰兵可能反複,或有小股遊騎騷擾。”
...
葉久安的聲音穿透城頭的疲憊與混亂,義勇隊中尚有行動力的兵長們強打精神,領命而去。原本茫然無措的郡兵和青壯,也找到了主心骨,開始艱難地行動起來。
城頭的屍體被抬下,傷員的呻吟被安撫,燃燒的火焰被撲滅。劫後餘生的秩序,在葉久安的掌控下,慢慢重建。
葉久安始終站在城樓上,看著遠方。暮色漸濃,遠山隻剩下黛青的輪廓,趙雲追擊的方向,已被沉沉的暮靄籠罩,什麽也看不見。
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顯得格外漫長。葉久安麵上鎮定,心髒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揉搓。戰場瞬息萬變,窮寇莫追的古訓並非沒有道理。萬一潰兵中有悍勇之徒反撲?萬一遇到其他方向的黃巾潰兵合流?萬一...他不敢再想下去。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牆磚,指尖傳來粗糲的觸感。腦海裏不受控製地浮現出趙雲衝鋒時決絕的背影,銀槍染血,一往無前。
太陽最終還是完全沉入了西山,暗紅的天光被深藍的夜幕吞噬。城頭點燃了火把,火光跳動,映照著血跡斑斑的城牆。
還是...沒有訊息。
葉久安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湧入肺腑,卻壓不住胸腔裏越來越強烈的躁動與不安。
再果斷殺伐,也不能掩蓋他還隻是一個剛剛有點明白自己心意的菜鳥。
不能再等下去了。
“備馬。”他轉身,對身旁一名親通道,“點十個人,隨我出城接應。”
親信一愣,麵露難色:“公子,城外尚未肅清,黑夜之中...”
“執行命令。”
少年不敢再言,抱拳領命。
就在葉久安步轉身準備下城樓之時,遠處的天際線上,一點躍動的影子像撕破黑暗的流星,驟然闖入他的視線!
一騎正以極快的速度向城池方向奔來,馬蹄聲被距離和風聲掩蓋,但那熟悉的控馬姿態...
葉久安的腳步頓住,極目遠眺,奮力的想要看清,
近了,更近了。
是趙雲!
葉久安盯著那道越來越近的身影,想要透過夜色和塵土,看清他是否安好。
馬兒在護城河邊勒住,唏律律一聲長嘶,前蹄揚起。馬背上的騎士抬起頭,望向城樓。
火光躍動,映亮了一張沾染著塵土與血汙卻依舊冷硬俊朗的年輕麵龐。趙雲的臉上還是令人心安的沉穩堅毅,隻是緊抿的唇線殘留著未散的煞氣與鏖戰後的銳利。
但當他抬頭的瞬間,目光捕捉到那道孑然獨立的青色身影時,凝著寒星的眼眸驟然間活了。
就像冰封的湖麵被春風拂過,臉上所有的冷硬煞氣,在看到葉久安的那一刹那,冰雪消融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灼熱明亮的光彩。光彩中,是幾乎要滿溢位來的喜悅與眷戀。
隔著城牆的高度,隔著尚未散盡的塵煙,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葉久安隻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又瘋狂地鼓動起來,失序得厲害。城下那人浴血歸來的模樣,與他眼中看到自己才驟然迸發的璀璨流光,形成一種奇異強烈的反差,狠狠撞進葉久安的心底。
趙雲輕輕笑了一下,笑容裏彷彿帶著陽光的溫度。他揚起右手,槍尖赫然挑著一顆雙目圓睜、麵容扭曲、依稀可辨的碩大頭顱!
“久安——!”趙雲清越的嗓音穿透暗沉的夜幕,清晰地炸響在寂靜的城頭,“幸不辱命!”
城牆上下狂喜的歡呼如火山般爆發!
“趙隊正回來了!”
“賊將授首了!”
“萬勝!萬勝!”
這時眾人纔算真正放鬆下來,歡呼聲震耳欲聾。許多守軍掙紮著站起,朝城下的趙雲奮力揮舞著手臂,熱淚盈眶。
在這震天的歡呼聲中,葉久安卻隻看到了那個隻向他昂首展顏的青年。
趙雲將手中長槍掛在得勝鉤上,利落地翻身下馬。抬頭,目光也緊緊鎖著城樓上的葉久安,彷彿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
葉久安俯視著趙雲,四目相對,無需言語,一種超越了情誼、摻雜著生死的東西,在歡騰的背景下中無聲流淌。
“快,開城門,讓趙將軍和兄弟們入城。”葉久安緩過神來回頭下令,然後步履急促的走下城樓,
趙雲進了城,卸了盔甲,把馬匹交給親兵,就等在那裏,
他在等他,
他也不會讓他久等。
葉久安幾乎是小跑著到趙雲麵前站定,趙雲可不管那些,長臂一伸,就把自己惦記許久的人兒攬入懷裏。
“我回來了。”
葉久安壓下胸腔裏翻湧的複雜情愫,抬頭綻放出明媚的笑意。
“我擔心你。”
這一笑落在趙雲眼中,比漫天的星辰,還要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