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小股流寇,是真正的大軍!黑壓壓的人潮好似蝗蟲過境,自東北方向席捲而來,粗略看去,光是打著旗幟、頭裹黃巾的兵卒怕是就不下四五千人!
更恐怖的是,在這支軍隊前後左右,還裹挾著難以計數的流民、饑民,他們被驅趕著,哭嚎著前進,使得整個隊伍臃腫不堪,卻更顯無邊無際,煙塵蔽日,嘶喊震天!
恐怕,已逾萬人!
萬人是什麽概念?站在真定縣不過三丈高的城牆上望去,目力所及,原野上全是蠕動的人頭,揚起的塵土連線天際。腳步聲、哭喊聲、兵器碰撞聲、牛馬嘶鳴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令人心膽俱裂的沉悶轟鳴,由遠及近,彷彿大地都在顫抖。
縣令趙衛在親隨攙扶下,勉強登上城樓,隻望了一眼,便覺眼前一黑,雙腿一軟,若不是被人扶住,幾乎癱倒在地。他嘴唇哆嗦著,臉色慘白如紙,喃喃道:“萬...萬人...完了...真定完了...”
回到縣衙,趙衛便一病不起,高燒囈語,徹底無法理事。城中防務,名義上由縣尉王通統領,但王通年老昏聵,膽小怕事,也告病在家,收拾了細軟準備跑路,實際權柄瞬間落到了他的侄子,軍侯王禮手中。
王禮乍掌大權,又是驚恐,又是興奮。他強作鎮定,在城頭來回巡視,嗬斥著慌亂的兵卒,享受著一呼百應的感覺。看到城外無邊無際的大軍,他的小腿也在打顫,但更多的是扭曲的暢快,現在,這城裏他說了算!
當看到不遠處正觀察敵情、神色凝重的葉久安時,王禮眼珠一轉,惡毒的念頭湧上心頭。整了整皮甲,帶著幾個親信,大搖大擺地走過去。
“葉隊正!”王禮聲音拔高,帶著刻意的高傲,“賊軍勢大,情況不明。為穩軍心,需派精幹人手出城,抵近查探賊軍虛實,最好能抓個舌頭回來。我看你手下這些人訓練有素,膽氣不錯,就由你親自帶隊,出城走一趟吧!”
出城?抵近查探萬人軍陣?還要抓舌頭?這分明是讓葉久安去送死!城頭上其他軍官、兵卒聞言,無不色變,看向王禮的目光滿是驚懼與鄙夷,但無人出聲。
趙雲勃然大怒,一槍挑飛準備靠近葉久安的兵丁,擋在葉久安身前,手中鐵槍頓地,發出沉悶聲響:“王禮!你這是什麽命令?城外賊兵漫山遍野,此時出城,與送死何異?!”
“放肆!”王禮被趙雲氣勢所懾,後退半步,隨即惱羞成怒,指著趙雲鼻子,“趙雲!你敢違抗軍令?!現在城中防務由我主持,我的話就是軍令!再敢抗命,以臨陣脫逃論處,立斬不赦!”
王禮身後的親兵拔刀出鞘,氣氛瞬間劍拔弩張。城牆上的守軍都看了過來,鴉雀無聲。
葉久安示意趙雲稍安勿躁,上前一步,看著色厲內荏的王禮,笑道,“王軍侯所言極是,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探查敵情,確為當務之急。”
王禮一愣,沒想到葉久安這麽聽話,隨即得意起來:“算你識相!還不快...”
“不過,”葉久安打斷他,語氣平靜卻帶著殺意,“如此重任,關乎全城安危,豈可草率?需得真正的膽略之士,熟悉軍務之人前往,方能探得真切,回報及時。我看王軍侯身為主將,勇武過人,又熟悉城中防務需求,由您親自帶隊出城查探,再合適不過。”
“你...你說什麽?”王禮以為自己聽錯了。
葉久安不看他,對身側兩名一直沉默跟隨的親兵少年下達命令。
“陳衝,韓浩。”
“在!”兩人踏前一步,眼神銳利。
“王軍侯要親自出城查探敵情,這是天大的先鋒殊榮。你二人,好生護送王軍侯一程。務必確保軍侯...看得仔細,探得明白。”
“遵命!”陳衝、韓浩應聲如雷,身形如電,在王禮及其親兵尚未反應過來之前,已猛地撲上!
王禮隻是個仗勢欺人的草包,何曾見過如此幹脆利落的擒人動作?
他“啊呀”一聲驚叫,下意識地想拔刀,手腕卻被陳衝鐵鉗般的手扣住,劇痛之下長刃刀當啷落地。韓浩則獵豹一樣撞入他的懷中,一記精準的擒拿,鎖住他另一條手臂和脖頸。
“你們幹什麽?!反了!反了!快救我!”王禮殺豬般嚎叫起來,拚命掙紮,後麵的親兵剛想上前,卻被趙雲和周圍已經拔出刀的義勇隊員嚇得不敢動彈。
陳衝、韓浩拖死狗一般,將肥胖的王禮拖到城牆垛口邊。城外,黃巾軍的喧囂聲已清晰可聞。
“葉久安!你敢!我叔父是縣尉!縣令是我表舅!你敢動我,誅你九族!”王禮魂飛魄散,涕淚橫流,嘶聲威脅。
陳衝二人聞聽此言,有些猶豫,下意識地看向葉久安。
王禮看到兩人猶豫,更是猖狂,“還不快把我放了!!不然定把你們剁成人棍!”
葉久安居高臨下,看著王禮那張因為各種情緒混合而扭曲的臉,眼中隻有冰冷的厭惡。微微抬起下巴,對陳衝二人吐出兩個字:
“送他。”
陳衝、韓浩對視一眼,同時發力!
“不——!!!”
在無數守軍驚恐萬狀的注視下,在城外隱隱傳來的黃巾軍的鼓譟聲中,真定縣新任的防務主將、軍侯王禮,像一個破爛的麻袋,被從三丈高的城牆上,狠狠擲了下去!
噗通!
一聲沉悶的、令人牙酸的墜地聲傳來,隱約夾雜著骨骼碎裂的輕響。城牆下騰起一小片塵土,那具剛才還頤指氣使的身體,抽搐了幾下,便再也不動了。鮮血,緩緩從他身下蜿蜒滲出,浸入幹燥的黃土。
城頭之上,落針可聞。
所有守軍,無論是郡兵還是後加入的義勇,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一塵不染、麵色平靜得可怕的青衣少年。
葉久安轉過身,目光掃過城頭每一張呆滯、恐懼、敬畏的臉,最後落在聞訊趕來、麵無人色的縣尉王通及幾個城中僅存的、有頭臉的胥吏、大戶代表身上。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回蕩在寂靜的城頭,
“王禮畏敵如虎,臨陣怯戰,更欲陷害同僚,亂我軍心。現已伏法。”
葉久安頓了頓,繼續道:“黃巾賊寇就在城外,真定危在旦夕。此刻起,真定防務,由我義勇隊接管。城中所有兵勇、丁壯、物資,統一聽我調遣。有不服者,有妄言擾亂者,有臨陣退縮者——”
目光化作刀劍,掠過王通慘白的臉,掠過那些瑟瑟發抖的官吏。
“猶如此獠。”
“猶如此獠!猶如此獠!”
所有義勇隊員聽聞此言,皆都舉起兵器響應,
這一刻,城頭上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看著城外那具漸漸被塵土半掩的屍體,再看看城頭那個俊美如仙、手段卻狠如修羅的少年,無人敢再發出半點異議。
葉久安轉身麵向城外那無邊無際的黃巾人海,對身旁眼神熾熱的趙雲及滿臉崇拜與敬畏的義勇隊員們沉聲道,
“準備守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