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久安來此四年，通過來往的行商，對真定縣的情況有所瞭解。縣令趙衛，字清德，年約五十，並非科舉正途出身，而是靠資曆和些許關係補的缺。
在此任上已近十年，說不上清廉如水，該有的常例孝敬、灰色收入估計不少，但也談不上酷吏，治理地方算是無功無過，稅賦雖重，卻還在百姓忍受範圍內，治安尚可，少有逼得人活不下去的惡政。典型的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亂世中庸官員。
“趙清德此人，守成有餘，進取不足。眼下黃巾肆虐，朝廷嚴令地方守土有責，他此刻最怕的，便是縣城失守，丟官罷職，甚至性命不保。”葉久安分析道，“我們雖有剿匪之功，但貿然上門要求名分，他未必肯答應，反而可能疑心我等別有圖謀。”
“那該如何？”趙雲問。
“等。”葉久安目光沉靜，“等一個他不得不求助於外力的時候。”
這個機會，比預想中來得更快。
數日後，通往元氏縣的官道上逃來的難民驟然增多，帶來了確切的訊息，元氏縣，失守了！一股數千人的黃巾軍攻破縣城，縣令被殺，縣尉戰死，庫府被搶掠一空，城內大火數日不熄。而這股黃巾在劫掠之後，正有向周邊蔓延的趨勢，真定縣，很可能就是下一個目標！
真定縣城內，頓時人心惶惶。縣令趙衛聞訊，驚得從胡床上跌坐在地，半晌說不出話。元氏縣距真定不過百餘裏，快馬一日可至！他區區一個下縣，城防老舊，兵卒不足三百，還多是老弱，如何抵擋如狼似虎的黃巾賊寇？
慌亂之後，趙衛強自鎮定，一邊火速派人向郡守求救，一邊下令緊閉城門，征發城內青壯上城協防。然而真定縣並非大邑，城內青壯有限，且多被豪族大戶蔭蔽為私兵部曲，豈肯輕易交予官府？征發令執行得磕磕絆絆，應者寥寥。
無奈之下，趙衛隻得在縣衙門口及四門張貼告示，公開招募義勇，許以錢糧，共同守城。這是漢末地方官員在危急時常用的權宜之計，雖可能埋下豪強坐大的隱患，但總比城破人亡強。
訊息很快傳來。
“時機到了。”葉久安放下探子回報的紙條，眼中閃過銳光。
次日清晨，葉久安與趙雲二人，輕裝簡從，來到真定縣城南門外。隻見城門半閉，城頭旌旗歪斜，兵卒往來慌亂，氣氛緊張。告示欄前圍了些許麵有菜色的百姓，對著招募告示指指點點，卻無人上前應募。
葉久安與趙雲對視一眼，整了整衣冠，徑直走向守門的兵卒，言明有要事求見縣令，事關守城退敵之策。
兵卒見二人氣度不凡，又聽聞與退敵相關，不敢怠慢，連忙通報。不多時，一名小吏匆匆趕來，打量了二人一番，尤其是多看了幾眼士子打扮的葉久安，才引他們入城。
縣衙有些破敗，廊柱漆皮剝落，石階生苔，透著暮氣。在二堂偏廳，葉久安和趙雲見到了真定縣令趙衛。
趙衛麵容清臒，蓄著短須，眼袋深重，此刻眉頭緊鎖，在廳內來回踱步，顯然憂心忡忡。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官袍，袍角甚至有一小塊不起眼的補丁，可見其並非奢侈之人。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進來的二人身上，尤其是在葉久安臉上停留了片刻，閃過一絲驚異，但很快被濃濃的愁緒掩蓋。
“你二人便是聲稱有退敵之策的義士？”趙衛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疲憊和審視，“報上名來。”
葉久安上前一步，拱手行禮，“草民葉星葉久安，見過明府。”他側身示意趙雲，“這位是草民同伴，常山趙雲趙子龍。”
“趙雲？”趙衛挑了挑眉，似乎對這個名字有點印象，“可是那位曾在童淵大師門下習武的趙雲？”
“正是。”趙雲抱拳，身姿挺拔如槍。
趙衛點了點頭，臉色稍霽。童淵在常山郡名聲不顯於俗世，但在特定圈子裏卻頗有分量，其弟子想來不是尋常莽夫。
他指了指旁邊的坐席：“坐吧。黃巾賊寇勢大，元氏已陷，真定危如累卵。你二人有何良策，可解此危局？若隻是空談，便請回吧，本官無暇奉陪。”話語透著焦急和不耐。
兩人入座，葉久安抿了一口粗茶，
“明府容稟。賊寇雖眾，然多烏合，器械不全，號令不一，所恃者，一時之氣與劫掠之利耳。真定城小牆薄，兵微將寡，硬守恐非上策。”
趙衛眉頭皺得更緊：“依你之見，該當如何？難道要本官棄城而走？”
“非也。”葉久安搖頭，“守城需兵，更需民心士氣。今城內惶恐，募兵不力，乃因百姓未見可守之望，未見能戰之人。草民不才，於城外召集鄉勇百餘人，皆青壯敢戰之士，近日更擊潰一小股南下劫掠之黃巾潰兵，斬其匪首，略有斬獲。”
“哦？”趙衛眼中精光一閃，身體微微前傾，“此言當真？斬獲幾何？匪首何人？”他正愁兵力不足，若真有此等義士攜勝績來投，無異於雪中送炭。
“匪首名萬秉，原係王家村一屠戶，糾合亡命百餘人，流竄劫掠。已被我等於莊園外擊潰，匪首伏誅，餘眾皆降。”葉久安吐字清晰，“現有精壯九十七人，皆願受明府節製，共保鄉梓。另有莊客、流民二百餘，可為後應，提供糧秣民夫。”
百餘人？還擊潰了一股黃巾？趙衛心中快速盤算。這股力量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關鍵是來得及時！而且聽這葉久安言辭清晰，氣度沉穩，不像信口開河之輩。至於那趙雲，既是童淵弟子，想必武藝不凡...
他沉吟片刻，緩緩道：“你等忠義可嘉，為國除賊，實乃本縣之幸。然你等聚眾城外，雖為保境安民，終是未有朝廷明文...”
葉久安知道他在顧慮什麽，介麵道：“明府所言極是。故草民等願率眾編入縣中義勇，一切聽憑明府調遣，錢糧若有不足，我等願自籌部分，隻求一個守土安民的名分，使將士用命，百姓心安。待賊退之後，是去是留，再憑明府與朝廷定奪。”
這番話，姿態放得極低，既給了趙衛急需的兵力和名義，又表明瞭沒有長期擁兵自重的野心，還暗示可以分擔部分軍費壓力，最後將決定權交還朝廷，顯得非常識大體。
趙衛的臉色明顯緩和下來，捋著短須，目光在葉久安和趙雲身上來回掃視。他需要這支力量，但又怕請神容易送神難。眼前這葉姓少年，言辭滴水不漏，氣度非凡，手下還有能擊潰黃巾的武力，是福是禍？
“你等...果真願受本官節製？一切按縣中義勇規製行事？”趙衛再次確認，目光銳利。
“願立軍令狀。”葉久安毫不猶豫。
“好！”趙衛一拍案幾，終於下定決心，“既如此，本官便委任你二人為真定縣義勇隊正，暫領所部，協防南門。一應糧草器械，縣中會酌情撥付。望你二人盡心竭力，不負本官所托，不負鄉梓之望！”
“謝明府！”葉久安與趙雲起身，鄭重行禮。
走出縣衙時，葉久安心中一片明朗，這層官皮，至少在現階段能讓他們省去許多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