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測試目標蕭厲,武道天賦——無!”
冰冷的機械音從測試儀中傳出,在寂靜的體育館內回蕩開來。
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塊巨大的光幕上顯示的兩個字——“無”。
沒有人願意相信這個結果。
要知道,自從三十年前靈氣全麵復蘇以來,地球上的生物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凶獸崛起,武道昌盛,人類中覺醒武道天賦的比例高達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一萬個人裏麵,可能隻有一個沒有天賦。
而蕭厲,偏偏就是那一個。
更何況,他的父親蕭烽,母親陸婉柔,都是曾經叱吒風雲的武王境強者。
雖然五年前隕落於八級凶獸之口,但武王血脈的遺澤,怎麼也不該讓他們的獨子淪為廢人。
“這不可能!”
班主任陸婉清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向後翻倒,發出刺耳的聲響。
她大步走到測試台前,臉色鐵青,目光如刀般逼視著兩名負責測試的工作人員。
“機器是不是出了故障?蕭厲怎麼可能會沒有武道天賦?我要求重新測試!”
兩名工作人員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
其中一名年長些的工作人員躬身道:“陸老師,您是大宗師境的強者,您的質疑我們理解。但測試儀是全國統一配發的S級精密度裝置,故障概率不足百萬分之一……”
“我說重新測試!”陸婉柔臉色陰沉,再度開口。
那工作人員額頭上滲出冷汗,連忙點頭:“是是是,我們這就重新測試。”
測試儀再次啟動,嗡鳴聲在寂靜的場館中格外刺耳。
蕭厲站在測試台上,雙手死死攥著褲縫,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目光緊緊盯著那台機器,嘴唇微微顫抖。
周圍三百多名同學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他身上,有同情,有驚訝,有難以置信,也有一小部分人眼中閃過不易察覺的快意。
“滴——”
測試結束。
光幕上的字沒有變。
還是那個字——“無”。
陸婉清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作為大宗師境的強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武道天賦意味著什麼。
沒有天賦,意味著無法感知靈氣,無法淬鍊經脈,無法凝聚真氣——終其一生,都隻能是一個凡人。
而在這個凶獸橫行、弱肉強食的時代,凡人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蕭厲……”陸婉清轉過身,看向站在測試台上的少年。
少年十五歲的年紀,身量已經抽條,五官輪廓深邃俊朗,依稀能看出其父母當年的風采。
但此刻,他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那雙原本明亮如星的眼睛,此刻黯淡了下去,像是有人把所有的光都從他體內抽走了。
“老師,我沒事。”蕭厲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隻有他自己能聽見。
他深吸了一口氣,慢慢走下測試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虛浮無力。
周圍的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湧來,鑽進他的耳朵裡。
“我天,真沒有天賦啊?蕭厲這也太慘了吧?”
“可不是嘛,父母是武王,自己卻是廢人,這落差誰受得了?”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這話放在他身上倒是不適用了——他這輩子怕是連河都摸不著了。”
“噓,小聲點,他往這邊看了。”
蕭厲確實看了過去。但他沒有憤怒,沒有辯駁,隻是木然地收回目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下測試台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站到佇列中的。
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在不斷盤旋——
沒有天賦。
不能修鍊。
不能報仇。
父母的血海深仇,就這樣算了嗎?
就在這時,一陣輕盈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雙粉白色的運動鞋出現在蕭厲低垂的視線中。
他緩緩抬起頭,看到了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
柳如煙。
校服勾勒出少女初具規模的曲線,烏黑的長發在腦後紮成高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精緻的五官。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帶著幾分嫵媚。此刻,那雙眼睛裏盛滿了某種憐惜的情緒。
蕭厲心頭一沉。
他太瞭解柳如煙了。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她笑的時候嘴角會有兩個淺淺的梨渦,她生氣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咬下嘴唇,她說謊的時候右手的食指會輕輕摩挲衣角——
而她現在,右手食指正在摩挲著衣角。
“蕭厲哥哥。”柳如煙開口了,聲音還是那麼清脆好聽,像山澗裡的泉水。
蕭厲下意識地抬手,想要製止她接下來的話。
但他抬到一半的手,終究還是垂了下去。
有些話,不是他抬手就能攔住的。
“蕭厲哥哥,你也看到了。”柳如煙的聲音輕柔,像是在哄一個孩子,“我們現在已經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從今往後……就當做是陌生人吧。”
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針,精準地紮進蕭厲的心臟。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發不出任何聲音。
周圍安靜了。
連之前竊竊私語的同學們都安靜了下來,目光在蕭厲和柳如煙之間來回遊移。
柳如煙是誰?柳家的大小姐,柳滄海的掌上明珠。
柳滄海和蕭厲的父親蕭烽曾是生死之交,兩家定了娃娃親。
蕭厲父母出事之後,柳滄海把蕭厲接到自己家中照顧,待他如親生兒子一般。
而柳如煙和蕭厲,更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每天上學一起走,放學一起回,柳如煙喊“蕭厲哥哥”時那種甜膩的語氣,不知道讓多少男生酸掉了牙。
可現在……
“那,柳叔叔知道今天的事情嗎?”蕭厲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沙啞而乾澀。
柳如煙沒有猶豫:“放心吧,我是得到了我爹的準許才說出這種話的。”
蕭厲的心徹底沉到了穀底。
連柳叔叔也……
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這五年來,他一直以為柳家是他的避風港,柳滄海是真心待他如子,柳如煙是真心願意與他共度餘生。
可現在才知道,這一切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之上——他有武道天賦。
他是武王之後,他有資格成為柳家的女婿。
而現在,這個資格沒有了。
“我知道了。”蕭厲說。
他的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十五歲的少年。
柳如煙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有說。
她轉過身,馬尾在空中劃出一道乾脆的弧線,大步走回了佇列中。
從始至終,她沒有回頭。
陸婉清重重地嘆了口氣,走到蕭厲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蕭厲,你也不要因為沒有武道天賦就自暴自棄。就算是不能修鍊,你也照樣能為社會做出貢獻的。現在社會上有許多崗位不需要武道修為,你可以……”
“老師,我知道了。”蕭厲抬起頭,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不會自暴自棄的。”
陸婉清看著他的眼睛,欲言又止。
那雙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不甘,隻有一種深深的、化不開的疲憊。
“去吧,今天先回去休息。”陸婉清最終隻說了這一句。
蕭厲點了點頭,拎起書包,朝體育館門口走去。
他沒有跟任何人道別。
身後,同學們的議論聲漸漸又大了起來。
“柳如煙這變臉也太快了吧?昨天還蕭厲哥哥長蕭厲哥哥短的,今天就翻臉不認人了。”
“你懂什麼,這叫現實。沒有武道天賦就是廢人一個,誰會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一個廢人?”
“也是。柳家好歹是武道世家,柳滄海更是半步武皇的存在,怎麼可能讓女兒跟一個普通人在一起。”
“要我說啊,柳家能養蕭厲三年已經仁至義盡了。換作別人,早就把他掃地出門了。”
“也是……不過話說回來,蕭厲這也太慘了,父母雙亡,現在連未婚妻都沒了……”
“別說了別說了,他還沒走遠呢。”
蕭厲確實沒走遠。
那些話,他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的腳步頓了頓,隨即加快速度,走出了體育館的大門。
五月的陽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卻驅不散他骨子裏的寒意。
他一個人走在校園的林蔭道上,看著來來往往的同學。有人三五成群地討論著剛才的測試結果,有人興奮地展示著自己剛覺醒的天賦等級,有人在打電話向家人報喜。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所有人都有自己的路。
隻有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往哪裏走。
從學校到柳家的路,蕭厲走了三年,閉著眼睛都能走回去。
但今天這條路,格外漫長。
他刻意放慢了腳步,一步一步地數著地磚。不是因為留戀,而是因為他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去麵對柳滄海。
推開柳家大門的時候,他會看到什麼?柳滄海歉疚的眼神?還是故作平靜的疏離?
又或者,柳家根本不會再讓他進門了?
蕭厲苦笑著搖了搖頭,加快了腳步。
不管怎樣,總要麵對的。
很快,蕭厲便回到了大樓之前。
站在公寓門口,看著對麵柳家緊閉的大門,心裏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柳家的門沒有像往常一樣敞開著。
蕭厲在門口站了許久,最終還是沒有去敲門。
他轉過身,掏出鑰匙,開啟了自家公寓的門。
屋子裏一片漆黑。
他伸手摸到牆上的開關,“啪”的一聲,日光燈亮了。
白光刺眼,照得客廳裡的一切都無所遁形,無比冷清。
蕭厲關上門,走到擺放在桌子上的一張黑白照片前,伸手撫過父母的容顏。
“爸,媽。”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今天測天賦了。”
“沒有。”
“沒有天賦,不能修鍊,不能給你們報仇了。”
他的手指微微顫抖,指尖在玻璃相框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柳如煙也走了。柳叔叔……可能也不會再管我了。”
“我現在,真的是一個人了。”
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了下來。
溫熱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了他脖子上掛著的一口小鼎上。
那口小鼎通體漆黑,隻有拇指大小,做工古樸,鼎身刻著一些看不懂的紋路。這是父母留給他的遺物,據說乃蕭家歷代祖傳的寶物,有著逆天改命的功效。
小時候蕭厲曾經問過父親,這小鼎有什麼用?
蕭烽笑著說:“你爺爺說它能逆天改命,反正我是沒看出來。不過戴著吧,好歹是個念想。”
後來蕭烽也沒有發現這小鼎有任何特殊之處。他研究了許多年,靈氣灌入、精血滴入、神識探入,都毫無反應。最後他也隻當是祖上傳下來的一個普通物件,讓蕭厲戴著當護身符。
蕭厲以前也不太在意。但此刻,當他流著淚回到臥室,一頭栽倒在床上的時候,他沒有注意到——
那口小鼎在吸收了淚水之後,鼎身上的紋路開始微微發光。
淡淡的青色光芒,像春天第一縷風,輕柔而溫暖。
光芒越來越亮,從小鼎上蔓延到蕭厲的麵板,滲入他的血管,沿著經脈流向全身。
而蕭厲因為情緒波動太大,早已沉沉睡去。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來到了一片混沌的空間。
沒有天,沒有地,沒有上下,沒有左右。隻有無盡的灰白色霧氣,瀰漫在四麵八方。
“這裏……是哪裏?”
蕭厲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他是清醒的,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能感覺到雙腳踩在虛空中的實感。
他試著往前走了一步。
霧氣翻湧,像被驚擾的雲海。
就在這時,一束青色的光芒從霧中穿透而出。
光芒的中心,是一口鼎。
通體漆黑,拇指大小,鼎身紋路古樸——和他脖子上掛著的那口小鼎一模一樣。
但此刻,這口鼎散發出的氣息,遠非一枚普通掛件可比。
它懸停在半空中,緩緩旋轉,每轉一圈,周圍的霧氣就被它吸納一分。
蕭厲盯著那口鼎,心中湧起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那是他的鼎。
是他父母留給他的鼎。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觸碰它。
小鼎像是感應到了他的想法,猛然加速旋轉,化作一道流光,直直朝他飛來!
蕭厲瞳孔驟縮,本能地想要躲閃,但他的身體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動彈不得。
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道青光沒入自己的胸口。
“轟——”
意識炸裂。
無數的畫麵、資訊、感悟如洪水般湧入他的腦海。
他看到了遠古的戰場,看到了遮天蔽日的巨獸,看到了揮劍斬天的武者,看到了一口橫亙天地之間的巨大黑鼎,鼎身上刻著四個古老的大字——
吞天噬地。
然後,一切歸於沉寂。
蕭厲的意識墜入永恆的黑暗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瞬間,也許是永恆。
當蕭厲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看到了熟悉的天花板。
日光燈還亮著,刺眼的白光讓他下意識地眯了眯眼。
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他拿起床頭的手機看了一眼——五月十七日,晚上七點。
他記得自己是五月十四日下午回來的。
也就是說,他整整睡了三天。
蕭厲猛地坐起身來,第一反應是摸自己的脖子。
小鼎不見了。
那根紅繩還在,但紅繩末端的小鼎,消失了。
“我的鼎呢?”
蕭厲翻身下床,在床單、枕頭、被子下麵翻找,又把床拖開,趴在地上看了半天。
沒有。
哪裏都沒有。
他站在臥室中央,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腦海中忽然閃過夢中的畫麵。
小鼎化作流光,沒入他的胸口。
“難道……那件事是真的?小鼎真的融入到了我的體內?”
蕭厲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衣服下麵,麵板光潔,沒有任何異樣。
但他閉上眼睛,試著去感受——他能感覺到。
在丹田的位置,有一團溫熱的東西,像一顆小小的太陽,靜靜地懸浮著。
那是鼎。
他的鼎。
蕭厲深吸一口氣,慢慢睜開眼睛。
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窗外,萬家燈火。
對麵的柳家別墅,也亮著燈。
透過窗簾的縫隙,他能看到人影晃動,隱約能聽到柳如煙的笑聲。
那笑聲清脆悅耳,和以前喊他“蕭厲哥哥”時一樣好聽。
蕭厲麵無表情地看了片刻,拉上了窗簾。
他重新坐回床邊,閉上眼睛,開始感受體內那團溫熱的存在。
他不知道這口鼎能帶給他什麼。
但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
從今天開始,他不再是從前的蕭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