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村,村口。
暮色如墨,將極北之地的茫茫冰原染成一片深藍。蕭子騰的身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孤寂。他站在那座簡陋的木門前,懷中抱著昏迷不醒的蕭昊,麵色沉重如鉛。極北之地的寒風呼嘯而過,捲起漫天的雪花,落在他的肩頭,落在懷中那孩子蒼白的小臉上。
得到訊息的蕭村村長蕭忘年匆匆趕來。他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身形佝僂,臉上刻滿了歲月的溝壑,一雙渾濁的老眼中卻透著精明與幹練。當他看到蕭子騰懷中的孩子時,那張滿是褶皺的臉上瞬間浮現出難以言喻的激動。
“前輩!”
蕭忘年快步上前,聲音微微發顫。數年前蕭子騰救下蕭村的恩情,他一直銘記在心。如今恩人再度駕臨,他自然不敢有絲毫怠慢。
然而蕭子騰卻沒有過多寒暄的意思。他此行時間緊迫,蕭家那邊還有一堆爛攤子等著他去收拾。隻見他深吸一口氣,言簡意賅地將此行的目的說了出來——將蕭昊寄養在蕭村,託付給蕭忘年照顧。
聞言,蕭忘年的臉上頓時浮現出嚴肅的表情。他低頭看了一眼蕭子騰懷中的孩子,雖然不知道這孩子究竟經歷了什麼,但那一身觸目驚心的傷勢,以及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臉,足以讓他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幾乎是沒有遲疑,蕭忘年直接點頭答應了下來。
“蕭前輩放心,這孩子放在我們蕭村,我一定會將其好好照顧,絕不會讓其受了委屈的。”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蕭村雖然偏居極北之地,但村中之人最重恩義。蕭子騰對他們有救命之恩,如今恩人託付之事,就算是拚了這條老命,他也一定要辦好。
“嗯,既然如此,這孩子便交給你了。”
蕭子騰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蕭昊臉上,眼中閃過一絲痛色。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決不能讓他出了什麼事。”
雖然他很想陪伴在蕭昊身邊,親眼看著這孩子一天天好起來,但蕭子騰內心卻是極為清楚——自己身為蕭家家主,哪怕是天塌下來,也必須要儘快回到蕭家去。蕭昊出了這麼大的事,他難辭其咎。至於那毒婦的事情,自己也必須要給子淩一個交代,否則自己愧對子淩,愧對這份兄弟之情。
他相信,將蕭昊留在蕭村,一定能得到最好的照顧。蕭村雖然並不出名,但其實力卻也不算弱。村中有著煉虛境大能坐鎮,在這極北之地也算是一方勢力。蕭昊在這裏,安全也能得到保障。
至於別的事情,則是需要等到子淩從百界戰場歸來,再做清算了。隻是蕭子騰的內心極為清楚,待子淩歸來,得知昊兒的遭遇,絕對又是一場腥風血雨。他瞭解自己的弟弟——那個人看似溫和,骨子裏卻倔強得很。有人敢動他的兒子,他絕不會善罷甘休。
但自己身為大哥,沒能保護好昊兒便已經很愧疚了,自然也不能再說些什麼。到時候,無論子淩要做什麼,自己都隻能站在他那邊。
蕭子騰再看了一眼還在沉睡之中的蕭昊。那張稚嫩的小臉上,眉頭微微皺起,彷彿在睡夢中也無法擺脫被剝奪混沌骨的痛苦。他的眼眶不由微微泛紅,臉上滿是愧疚之色。畢竟是因為自己的疏忽,方纔讓蕭昊遭受這種痛苦。若是自己能早些察覺劉玉花的陰謀,若是自己能對那毒婦多一分警惕……
“唉——”
蕭子騰長嘆一聲,俯身在蕭昊額頭上輕輕一吻。那動作極輕極柔,彷彿生怕驚醒了這孩子。
“昊兒,你就在蕭村中安心地待著吧。待大伯回去蕭家,給你討回一個公道!”
說完這句話,蕭子騰的眼神中便遍佈殺意。那殺意如同實質,讓周圍的空氣都為之一寒。他直起身來,最後深深地看了蕭昊一眼,旋即轉身,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茫茫風雪之中。
蕭忘年抱著蕭昊,望著蕭子騰遠去的方向,久久沒有移開目光。風雪越來越大,將那道遠去的身影漸漸吞沒。他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孩子,那張蒼白的小臉上,眉頭似乎舒展了一些。
“孩子,從今以後,蕭村就是你的家了。”
蕭忘年低聲說道,抱著蕭昊轉身走進了村子。
……
一晃眼,便是足足三年過去。
這三年裏,蕭昊在蕭村之中被照顧得可謂是極好。畢竟蕭子騰乃是蕭村的救命恩人,麵對著蕭子騰的叮囑,蕭忘年又怎麼可能不盡心儘力呢?他將蕭昊安置在自己隔壁的房間,每日親自照看,飲食起居無微不至。村中但凡有什麼好東西,也總是第一個想到這孩子。
三年的時間,足以讓很多東西改變。
蕭昊的身體在那場劫難之後漸漸恢復了過來。雖然失去了混沌骨,但他的底子還在,再加上蕭忘年的精心照料,如今已經恢復了健康。他今年六歲了,比同齡的孩子要瘦弱一些,但那雙眼睛卻格外明亮,如同兩顆黑色的寶石,閃爍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堅毅。
值得一提的是,三年之前他雖然已經三歲,也有了自己的記憶。但許是因為被剝奪混沌骨所帶來的創傷實在太大,那痛苦超出了他幼小身心所能承受的極限,導致蕭昊丟失了那段記憶。他不記得自己從哪裏來,不記得自己的父母是誰,也不記得那場噩夢般的遭遇。他隻是偶爾會在夢中驚醒,卻怎麼也抓不住夢中的片段。
不過哪怕是失去了混沌骨,蕭昊的天賦也同樣傲人。這一點,蕭忘年從一開始便察覺到了。這孩子對於靈氣的感知極為敏銳,修鍊起來事半功倍,彷彿天生就是為了修道而生。隻是因為年紀極小、根基尚淺的緣故,他如今還不能正式開始修鍊功法,隻能跟著村裡那群大孩子一起,泡在獸血之中煉體。
蕭村中央,有一口巨大的鐵鍋。
那鐵鍋足有一人多深,直徑丈許,下方燃燒著熊熊烈火。鍋中盛滿了猩紅的獸血,那是從極北之地獵殺的妖獸身上取來的精血,蘊含著濃鬱的靈氣與生命力。獸血在烈火加熱下不斷沸騰,翻滾著氣泡,散發出濃烈的血腥氣息。
蕭忘年站在那口大鍋之前,望著不斷沸騰的血紅色的獸血。鍋中,蕭昊正跟著蕭村十歲以下的其他孩子們一同浸泡在其中。獸血沒過他們的胸口,隻露出一個個小腦袋。
煉體所帶來的巨大痛苦讓他們一個個都忍不住咬牙切齒起來,有的孩子甚至疼得眼淚直流,卻咬著牙不敢哭出聲來。那滾燙的獸血灼燒著麵板,妖獸精血中狂暴的力量不斷衝擊著經脈,那種感覺就像是渾身上下被千萬根針同時刺入。
然而,在這些孩子之中,有一個人卻是例外。
蕭昊浸泡在獸血之中,臉上滿是享受的表情。那滾燙的獸血對他來說彷彿隻是溫水,那狂暴的靈力衝擊不但沒有讓他痛苦,反而讓他感到一種說不出的舒適。他閉上眼睛,小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淡淡的笑容。
彷彿這對別人而言算是折磨的煉體,對於他而言算是一種獎勵。
蕭忘年站在鍋邊,望向蕭昊的眼神之中滿是滿意。他捋了捋鬍鬚,心中暗暗感嘆——不愧是蕭前輩帶來的人,天賦果然就是強大。這孩子雖然看起來瘦弱,可這份對靈力的親和力、這份煉體的天賦,放眼整個蕭村,甚至整個極北之地,都找不出第二個來。
當初蕭子騰委託蕭忘年照顧蕭昊的時候,並沒有言明他與蕭昊的關係。蕭忘年隻知道這孩子是蕭前輩託付的,至於他的身世來歷,一概不知。蕭子騰之所以這麼做,自然是有他的考量——若是越多人知道蕭昊在這裏,知道他身上發生過什麼,怕是危險的程度也會極大提升。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蕭忘年收回思緒,望著鍋中那些正齜牙咧嘴、苦不堪言的孩子們,忍不住嘆了一口氣。這些孩子都是蕭村的未來,可他們對於煉體的態度,實在是讓他有些擔憂。
“孩子們。”
他清了清嗓子,語重心長地開口勸說起來。
“煉體乃是最為重要的境界,是修鍊一途的根基所在。唯有體質越強大,日後體內方纔能承受得起越濃厚的靈力。也唯有體質越強大,才能修鍊到更強大的境界,才能在這弱肉強食的天地間立足。”
他頓了頓,目光從每一個孩子臉上掃過,聲音變得更加沉重:“所以,現如今的痛苦也隻是一時的,你們所需要做的,那便是忍受,忍受,再忍受。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知道了嗎?”
他的聲音雖然蒼老,卻中氣十足,在寒風中傳出去很遠。
聽著蕭忘年的話,就算是身體上的痛苦再痛苦,蕭村的孩子們也隻能咬著牙,跟著大喊:“知道了!”
蕭忘年一臉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
一天的煉體,終於到此結束。
夜幕降臨,極北之地的天空格外清澈。沒有雲層的遮擋,漫天的星辰如同碎鑽般灑落在天幕之上,璀璨奪目。一輪彎月懸掛在天邊,灑下清冷的銀輝,將整個蕭村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月色之中。
蕭昊躺在自己的小床上,透過窗戶望向那繁星點點的夜空,內心之中滿是思念。
雖然他沒有了父母的記憶,雖然他不記得自己從哪裏來,不記得那對將他託付給大伯的夫婦長什麼樣子,但他的內心卻是止不住地對父母的思念。那是一種刻在骨子裏的本能,一種血脈相連的呼喚。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他總會想——自己的爹孃是誰?他們現在在哪裏?為什麼他們不來找自己?
“爹孃,你們到底在哪裏呀?為什麼你們不來找昊兒?”
蕭昊忍不住呢喃出聲,小臉上滿是落寞之色。那雙明亮的眼睛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水光,卻倔強地沒有讓淚水落下來。
他已經六歲了,在蕭村生活的這三年裏,他學會了一件事——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而就在這時,一道聲音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他的耳旁。
那聲音平靜如水,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磁性,彷彿來自很遠的地方,又彷彿就在耳邊低語。
“孩子,你想要變得更加強大嗎?想要復仇嗎?想要找到自己的父母嗎?”
蕭昊一怔,旋即整個人如同受驚的小獸一般,猛地從床上翻身坐起。他渾身的肌肉瞬間緊繃,那雙明亮的眼睛中滿是警覺,四下打量著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然後,他看到了。
窗邊,一道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那裏。
那是一個年輕男子,一襲玄色長袍在夜風中微微飄動,麵容清俊,氣質出塵。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裏,負手而立,目光平靜如水地望著蕭昊。月光灑落在他的身上,為他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銀輝,襯得他如同從畫中走出的人物一般。
他的表情淡然,看不出喜怒,卻自有一種讓人不自覺想要親近的氣質。
在看到那人的瞬間,蕭昊整個人都傻在了原地。不是因為他害怕,而是因為——他從那個陌生人的身上,感受到一股無比親切的感覺。那種感覺,就彷彿他們認識很久了,彷彿冥冥之中有一種無形的聯絡將兩人連線在一起。
那種感覺很奇怪,卻又無比真實。
但即便如此,蕭昊也仍然沒有放鬆警惕。在蕭村的三年,他學會的第二件事,就是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鎮定下來,望向陸玄仙一臉嚴肅地開口。
“你是?”
他的聲音稚嫩,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相符的沉穩。
窗邊的身影微微一笑,攤了攤手,語氣隨意而淡然。
“我麼?隻是一個路過的大能罷了。隻是見你過得苦悶,再加上看中了你的天賦,想要收你為徒,僅此而已。”
他的語氣太過隨意,隨意得就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聞言,蕭昊內心隻感覺麵前的這個人所說的話,好像騙子那般。哪有路過的大能,大半夜跑到人家窗邊說要收徒的?這也太不靠譜了。
但他的內心,卻生出了一絲難以抑製的希冀。
隻見他小心翼翼地望向陸玄仙,那雙明亮的眼睛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詢問。
“那你能告訴我,我的爹孃在哪裏嗎?”
他頓了頓,又問道:“還有,為什麼爺爺對我的身世閉口不談?”
此刻,蕭昊有數不盡的問題想要詢問。關於自己的身世,關於自己的父母,關於自己為什麼會來到蕭村……這些問題已經困擾了他整整三年。而他的內心隱隱約約有一種感覺——麵前的這個人,能給自己所想要知道的答案。
麵對著蕭昊的問題,陸玄仙卻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孩子,一切都有代價的。”他的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我說了,拜我為師,我可以告知你想要知曉的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蕭昊身上,那目光深邃如淵,彷彿能看穿這孩子的靈魂。
見陸玄仙執意要讓自己拜師,蕭昊沉默了片刻。他低下頭,小臉上露出思索的表情。三年的時間,讓他學會了思考,學會了判斷。
他想要知道答案。他迫切地想要知道自己從哪裏來,自己的父母是誰。這種渴望,比煉體的痛苦更加強烈,比極北之地的風雪更加難以抵擋。
再加上,他雖然年紀小,直覺卻異常敏銳。他能感覺到,拜麵前之人為師,於自己而言絕對算是一樁機緣。那個人身上散發出的那種親切感,那種莫名的聯絡,不會騙人。
所以,幾乎是沒想太久,蕭昊便抬起頭來,鄭重地點了點頭。
“徒兒蕭昊,拜見師尊。”
他從床上翻身下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拜師之禮。那動作雖然稚嫩,卻一絲不苟,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認真。
殊不知,這壓根就不隻是機緣,而是天大的機緣。他拜的這個師尊,是混沌之主,是起源界之主,是四大域麵中唯一有希望踏入道祖之上境界的存在。而他,成為了這個人的二弟子。
見蕭昊已經拜師,陸玄仙這才麵露滿意之色,點了點頭。他的目光中閃過一絲欣慰,彷彿看到了什麼值得期待的未來。
“現在開始,你便是我陸玄仙座下二弟子。”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
“在你麵前,還有著一個大師兄,名叫石炎。若日後你們相遇,可憑藉這塊令牌相認。”
陸玄仙說完,抬手一揮,一塊令牌便憑空出現在蕭昊麵前。那令牌通體漆黑,約莫巴掌大小,正麵刻著兩個古樸的大字——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