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重天,道境之外。
那道混沌翻湧的入口如同一個橫亙在天地間的巨大旋渦,吞吐著令人心悸的古老氣息。流光溢彩的混沌霧氣不斷從入口深處湧出,又迅速消散在三十三重天的罡風之中,彷彿在向這方天地昭示著一個全新世界的存在。
先前那些踏入道境的大能們早已消失在入口深處,三十三重天上的人影漸漸稀疏。但仍有一些人未曾離去,或是送別至親,或是仍在觀望。
陸逍遙立於道境入口不遠處,一襲玄色長袍在罡風中獵獵作響。他麵容清俊,眉眼間與陸玄仙有幾分相似,卻更多了幾分年輕人特有的銳氣與鋒芒。此刻他正麵向身旁一位身形佝僂、麵容蒼老的老者,神態恭敬地拱手行禮。
“既然如此,那麼在道境裏麵便有勞前輩的照顧了。”
他的聲音清朗,語氣真誠,沒有半分敷衍之意。
那位老者正是吞天老人。此人雖然外表看起來垂垂老矣,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可那雙渾濁的老眼中偶爾閃過的精光,卻昭示著他遠非表麵看起來那般簡單。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袍,腰間繫著一根看似普通實則暗藏道韻的繩索,整個人看起來其貌不揚,卻自有一股深不可測的氣息。
吞天老人名義上是陸家的奴僕,可陸逍遙從未以奴僕之禮待之。這不僅是因為吞天老人的實力遠在自己之上,更是因為此人資歷極深,早在陸玄仙崛起之前便已是名震一方的大能。能夠甘居人下、侍奉陸家這麼多年,單是這份心性便值得敬佩。
因此,陸逍遙一直以“前輩”相稱。
吞天老人原本聽到陸逍遙開口,心中還隱隱有些忐忑。他雖然侍奉陸家多年,可說到底終究是個僕從的身份。按照常理,小主稱呼僕從,直呼其名便已經是給足了麵子,哪裏當得起“前輩”二字?
可陸逍遙偏偏就這麼叫了。
那一聲“前輩”傳入耳中,吞天老人隻覺得心頭一熱,原本心中那點微不足道的忐忑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他跟隨陸玄仙多年,見過太多世家子弟目中無人的做派,像陸逍遙這般謙遜有禮的,實屬罕見。
他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欣慰,隨即擺了擺手,語氣中帶著幾分自信,甚至可以說是自負。
“小主放心,除非我死,否則你在裏麵絕不會出事。”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擲地有聲。吞天老人雖然平日裏不顯山不露水,可對自己的實力還是有著絕對的信心。他活過的歲月比在場大多數人的年齡都要長得多,經歷過的大風大浪更是數不勝數。道境雖然兇險,但他自信有能力護住陸逍遙周全。
更何況,他這條命本就是陸家給的。若真到了那一步,為陸家小主舍了這條老命,也算死得其所了。
這時,一旁的神風道人走上前來。他與吞天老人乃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兩人自幼一同修鍊,一同闖蕩,一同經歷了無數風風雨雨。雖然後來各自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但兄弟之間的情誼從未淡去半分。
神風道人的樣貌與吞天老人截然不同。他身材高大挺拔,麵容剛毅,一襲青色道袍無風自動,周身隱隱有風雷之聲環繞,氣勢遠非吞天老人可比。他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卻蘊含著一個兄長對弟弟全部的關切與牽掛。
“一切小心。”神風道人的聲音低沉而嚴肅,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若是遇到危險,以小主的安危為主。”
這話聽起來像是在叮囑任務,可吞天老人卻聽出了兄長話中更深層的含義——若是遇到不可力敵的危險,保全小主是第一要務,至於你自己的性命……能保則保,若不能保……
吞天老人自然明白這個道理。他鄭重點頭,渾濁的老眼中罕見地閃過一絲清明與堅定。
“嗯,我會的。”
他頓了頓,又深深地看了兄長一眼。這一眼中有太多複雜的情感——有兄弟之間的默契,有對未知前路的坦然,也有一絲若有若無的不捨。
畢竟這一去便是萬年。萬年時光對於他們這等境界的修士來說,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誰也不知道萬年之後,兄弟二人是否還能完好無損地重逢。
“小主,我們走吧。”
吞天老人收回目光,對陸逍遙說道。他的聲音平靜,彷彿隻是要出一趟遠門,而不是踏入一個兇險莫測的未知世界。
陸逍遙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身後三十三重天的方向。那裏有他的親人,有他的故友,有他生長了無數歲月的家園。這一去不知何時才能歸來,但他心中並無畏懼。
他是陸玄仙的兒子,體內流淌著陸家的血脈。他的父親敢闖的地方,他又有何不敢?
兩人身形一晃,化作兩道流光,一前一後沒入那道境入口之中。翻湧的混沌氣息瞬間將他們的身影吞沒,彷彿從未有人來過一般。
神風道人站在原地,望著道境入口的方向,久久沒有移開目光。那翻湧的混沌霧氣在他眼中映出明暗不定的光影,如同他此刻起伏不定的心緒。
良久,他忍不住輕輕嘆了一口氣。
“希望他們都能平安歸來吧。”
這聲嘆息很快便被罡風吹散,可那份沉甸甸的牽掛卻久久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
神風道人深知道境開啟意味著什麼。不同於靈境和仙境,道境的形成向來都是由大道自然孕育而成,不摻雜任何人力的痕跡。而靈境和仙境則不同,實力強大的大能完全可以憑藉一己之力打造出來,其內部的結構、法則、甚至危險程度,都在創造者的掌控之中。
道境卻不一樣。
沒有人知道道境之中會是什麼樣子,沒有人知道裏麵隱藏著怎樣的兇險,更沒有人知道踏入其中之後將會麵臨怎樣的考驗。一切都是未知,而未知往往意味著危險。
更何況,這方道境竟然會開啟在仙界之內,這本就是一件極不尋常的事情。仙界乃是陸玄仙的道場,是他以無上法力開闢出來的凈土,按理說任何外來力量都難以滲透進來。可這道境偏偏就在仙界之內開啟了,而且就連陸玄仙那樣的存在都無法看穿其內部的情況。
單是這一點,就足以說明這道境的兇險程度遠非尋常。
神風道人搖了搖頭,不再去想這些。短短萬年罷了,於他這等境界的修士而言,不過是彈指一揮間。他此刻需要做的,不是無謂的擔憂,而是守好道界,確保這方天地的安寧。
待萬年之後,道境再次開啟之時,他希望能夠看到弟弟安然無恙地走出來。
……
道境之內。
陸玄仙踏入道境的瞬間,便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異樣。
他如今的修為已經臻至道祖之境,整個道界乃至混沌之內的一切,都在他的感知與掌控之中。無論是天地法則的運轉,還是萬物生靈的興衰,甚至是一粒塵埃的起落,都逃不過他的洞察。
可此刻,當他真正踏入這道境之後,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感知力竟然受到了某種莫名的壓製。
他穿過道境入口時,並沒有遇到任何阻礙。那層混沌霧氣在他麵前如同水波般自動分開,彷彿在恭迎一位帝王的駕臨。穿過入口的瞬間,他隻覺得眼前景象一變,原本翻湧的混沌霧氣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廣袤而蒼涼的天地。
天空是灰濛濛的,不見日月星辰,隻有一層永恆不變的鉛灰色雲層籠罩在頭頂。大地是一片荒蕪的曠野,寸草不生,隻有嶙峋的岩石和龜裂的土地延伸到視線的盡頭。遠處隱約可見連綿的山脈輪廓,那些山峰高聳入雲,卻同樣寸草不生,光禿禿的如同巨大的墓碑矗立在大地之上。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那氣息古老、蒼涼、帶著歲月沉澱後的厚重,卻又有一種令人不安的陌生感。
陸玄仙微微皺眉,目光深沉地掃視著四周。
“空氣之中……有著不屬於道界的氣息。”
他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荒原上顯得格外清晰。
這句話的分量,隻有他自己最清楚。自從踏入道祖境界之後,他便徹底掌握了道界乃至混沌之內的一切法則與氣息。混沌之中的每一種力量、每一種物質、每一種生靈的氣息,他都瞭如指掌。
可此刻,在這道境之中,他感知到了不屬於混沌的東西。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這道境之內的一切,已經超出了他的掌控範疇。這裏存在著他所不瞭解的法則,他所不熟悉的力量,甚至可能是來自混沌之外、大道之外的存在。
陸玄仙深吸一口氣,那陌生的氣息湧入肺腑,帶著一絲微涼,彷彿在提醒他——這裏不是道界,不是混沌,而是一個全新的、未知的世界。
“看來得更加小心了。”
他暗暗想道,同時將感知力提升到了極致。雖然道境之內的法則與外界不同,但他畢竟是道祖級別的存在,即便是在這陌生之地,他的感知力依然遠超常人。
周圍的一切開始在他的感知中變得清晰起來——方圓萬裡之內,每一寸土地、每一塊岩石、每一粒沙塵,都在他的感知之中纖毫畢現。
就在這時,他察覺到了什麼。
那是一種極為細微的異動,來自他身後大約三裡之外的地方。有什麼東西正在快速接近,速度快得驚人,而且氣息極為隱蔽,若非他將感知力提升到極致,恐怕很難察覺到。
陸玄仙沒有回頭,隻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下一瞬間,一道黑影突兀地出現在他身後,速度快得彷彿瞬移一般。那是一頭體型龐大的凶獸,足有數丈之高,渾身覆蓋著漆黑如墨的鱗甲,每一片鱗甲上都隱隱有暗紅色的紋路流轉,彷彿流淌著岩漿。它的外形與凡間的猛虎有幾分相似,卻又截然不同——它的四肢更加粗壯,利爪如同彎刀般鋒利,脊背上生著一排猙獰的骨刺,一條長尾末端帶著如同流星錘般的骨質凸起。
最駭人的是它的雙眼。那是一雙猩紅色的豎瞳,其中沒有半分理智,隻有最原始的兇殘與暴戾。
那凶獸張開巨口,露出滿口如同匕首般鋒利的獠牙,一隻足以撕裂山嶽的巨爪裹挾著腥風,猛然朝陸玄仙的後心襲來。
這一擊快到了極致,狠辣到了極致。
然而,那隻巨爪還未觸及到陸玄仙的衣角,便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猛然停滯在半空中。
緊接著,一股浩瀚得如同天威般的氣息從陸玄仙身上爆發出來。
那氣息如同實質般碾壓而下,凶獸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整個龐大的身軀便在這股威壓之下瞬間崩潰。漆黑的鱗甲如同紙片般碎裂,堅韌的皮肉被碾壓成齏粉,森白的骨骼在威壓中寸寸斷裂。
一聲悶響之後,那凶獸便化作了一灘碎肉,散落在地上。
陸玄仙轉過身,垂眸打量著地上那攤已經不成形狀的屍首。他的神色平靜,彷彿隻是隨手拍死了一隻蚊蟲,而不是擊殺了一頭實力達到道者層次的凶獸。
他微微俯身,半蹲下來,仔細打量著凶獸殘留的碎片。
那漆黑的鱗甲碎片在失去生命力之後,上麵的暗紅色紋路已經漸漸黯淡下去,但依然能夠看出其質地極為堅韌。陸玄仙伸手拈起一片碎甲,指尖微微用力,竟感覺到了一絲阻力。
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以他如今的修為,即便隻是隨手一擊,也足以粉碎世間萬物。這鱗甲在失去生命力之後,竟然還能讓他感受到一絲阻力,足見其堅韌程度遠超尋常。
“並不屬於混沌之中任何一種種族。”
陸玄仙低聲自語,目光深沉。
他將手中的鱗甲碎片放下,又仔細檢視了凶獸的其他部位。無論是骨骼的構造,還是肌肉的紋理,都與混沌之中的任何已知種族截然不同。這是一種完全陌生的生靈,它的存在本身,就意味著這道境之中有著一套完全不同於混沌的生態體係。
“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來頭……”陸玄仙站起身來,目光望向遠處那連綿的山脈,“總之小心為上。”
他心中已經有了判斷。這頭凶獸的實力,在他的感知中確實是實打實的道者層次。若放在外界,這樣的存在足以稱霸一方,成為無數修士仰望的存在。
隻可惜,它遇到的是陸玄仙。
別說區區道者層次的凶獸,就算是更高層次的存在,在道祖麵前也不過是螻蟻罷了。這頭凶獸死得倒是一點也不冤枉。
陸玄仙抬手一揮,將地上散落的凶獸殘骸盡數收入儲物戒中。這些東西雖然對他無用,但拿回去給陸清韻他們研究,或許能從中發現一些關於道境的線索。
做完這一切,他重新站直身體,閉上雙眼,開始用心感受這道境之內的一切。
先前道境禁製尚未完全開啟時,他曾在外麵嘗試感知內部的情況,但那層禁製如同厚重的屏障,將他的感知力隔絕了大半,能夠獲取的資訊極為有限。
如今他身在道境之中,再沒有任何阻礙。
道祖級別的感知力如同潮水般向四麵八方蔓延開去,方圓萬裡的山川地貌、天地法則、靈氣分佈,盡數在他的感知中呈現出來。
他看到了連綿不絕的荒蕪山脈,看到了深不見底的幽暗峽穀,看到了廣袤無垠的死寂平原。他感受到了空氣中那陌生而古老的氣息,感受到了天地間與混沌截然不同的法則運轉,感受到了這片天地深處隱隱傳來的、令他都要心生警惕的壓迫感。
良久,陸玄仙緩緩睜開雙眼,眸中閃過一絲凝重。
這道境的廣闊程度遠超他的預期,其中隱藏的兇險也遠超他的想像。那令他感到壓迫的氣息,分明意味著這片天地之中,存在著足以威脅到他的力量。
“有意思。”
他嘴角微微勾起,眼中卻沒有半分畏懼,反而多了幾分探尋的光芒。
對於已經站在修鍊之巔的他來說,能夠遇到讓自己感到威脅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
陸玄仙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朝著這片天地的深處掠去。那裏,有他想要尋找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