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陸玄仙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落入林閽香耳中,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嚴與鄭重。
聽到陸玄仙的語氣似乎有所鬆動,林閽香內心頓時一喜。她原本已經做好了被再次拒絕的準備,甚至已經在心中醞釀著該如何繼續爭取。卻沒想到,這位傳說中不近人情的玄仙前輩,竟然真的鬆口了。
她連忙抬起頭,目光灼灼地望向陸玄仙,語氣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期待:
“前輩您說。”
隻要能有機會,哪怕再艱難,她也願意去嘗試。這是她一貫的信念——機會從來不會主動降臨,唯有自己去爭取,去拚搶,才能抓住那一線可能。
陸玄仙看著她,那雙向來深邃無波的眼眸中,此刻似乎多了一絲審視之外的意味。他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錘:
“五百年內,踏入到道者境。”
“那麼,我便可以讓你參與到此事之中。”
五百年。
道者境。
這兩個詞落入林閽香耳中,如同一盆冷水當頭澆下。
而隨著陸玄仙的話落,林閽香內心頓時一陣沉重。
她臉上的喜色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掩飾的凝重。那原本因看到希望而亮起的眼眸,此刻也黯淡了幾分。
以她的境界和閱歷,又怎能不知道仙帝與道者之間所存在的鴻溝有多麼巨大?
仙帝,在仙界已是頂尖存在,足以稱霸一方,威震萬界。無數修士窮盡一生,也未必能觸控到仙帝的門檻。而道者,則是淩駕於仙帝之上的存在,是真正超脫了凡俗、觸控到大道本源的境界。
從仙帝到道者,看似隻有一步之遙,實則相隔天塹。
毫不誇張地說,尋常人別說是道者了,就算是踏入到仙帝都算是祖墳冒青煙的事情了,就更別提那虛無縹緲的道者境了。仙界萬古以來,有多少驚才絕艷之輩卡在仙帝巔峰,終生無法邁出那最後一步?有多少人窮盡畢生心血,到頭來仍是鏡花水月?
道者之境,需要的不僅僅是天賦,不僅僅是機緣,不僅僅是苦修,還需要那一絲虛無縹緲的“悟”。悟到了,一朝頓悟,立地成道。悟不到,便是再修萬年,也終究是門外之人。
雖然她覺得自身的天賦極為不錯,甚至可以說是同輩中的佼佼者。但若是想要在短短五百年內踏入到道者境,怎麼看都算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五百年。
對於凡人而言,這是數百年輪迴,滄海桑田。可對於修士而言,五百年不過是彈指一揮間。一次閉關,一次悟道,一次遊歷,可能就過去了幾百年。
這麼短的時間,要從仙帝跨越到道者?
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可陸玄仙偏偏提出了這樣的要求。
至於一旁的朱青煙,則是在聽到了陸玄仙給林閽香定下來的要求後,頓時便鬆了一口氣。
她方纔那懸著的心,此刻終於落回了原處。
五百年內踏入道者境?
嗬。
哪怕是強如她這般的存在,當年從仙帝巔峰踏入道者境,也耗費了整整三千年。那是無數次的生死磨礪,無數次的閉關苦修,無數次的機緣巧合,才最終邁出的那一步。即便這樣,她在同輩中也算得上是天賦卓絕,進度驚人。
可陸玄仙給林閽香定下的,是五百年。
五百年,連她當年所用時間的零頭都不到。
這根本就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所以在朱青煙看來,陸玄仙所提出來的要求壓根就是在刁難林閽香,想要讓林閽香知難而退。夫君雖然對林閽香有些另眼相看,但終究還是有分寸的。他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這個要求,分明就是給林閽香一個體麵的台階,讓她自己放棄。
想到這裏,朱青煙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然而,讓她萬萬沒有想到的是——
林閽香隻是遲疑了一瞬,便抬起頭來,神色認真地答應了下來。
“前輩,此事我答應下來了。”
她的聲音不高,卻異常堅定,字字鏗鏘:
“我絕不會讓你失望的。”
這話一出,朱青煙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了。
她瞪大眼睛望向林閽香,彷彿在看一個瘋子。
答應了?
她居然答應了?
她難道不知道這要求有多離譜嗎?她難道不知道五百年內踏入道者境意味著什麼嗎?她難道不知道這是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嗎?
可林閽香就這麼答應了。
沒有任何討價還價,沒有任何訴苦叫屈,沒有任何“可否寬限些時日”的請求。就這麼乾脆利落地,應下了這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約定。
見林閽香答應下來,陸玄仙也麵露滿意之色,微微點了點頭。
他看向林閽香的目光中,多了一絲欣賞。
這女子,倒是有幾分膽色。
他提出的這個要求,確實是極為苛刻。五百年內踏入道者境,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可林閽香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便直接應了下來。這份膽識,這份魄力,這份對自己近乎盲目的自信,倒是讓他有些刮目相看。
“嗯。”他淡淡應了一聲,“五百年後,若是你踏入到道者境,那麼便前往荒古宗來尋我吧。”
荒古宗。
那是他的道場,是整個仙界最神秘、最不可觸碰的地方。無數人窮盡一生,也找不到荒古宗的入口。無數人想要求見一麵,卻連門都摸不著。
而現在,他親口對林閽香說——五百年後,來荒古宗尋我。
這本身就是一種認可。
“至於現在——”陸玄仙抬起手,輕輕一揮,“便離去吧。”
話音落下,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瞬間包裹住林閽香。她還未來得及開口說些什麼,眼前便一陣恍惚。下一瞬,她已置身於熟悉的場景之中——
閽香殿。
她回來了。
林閽香站在殿中,望著四周熟悉的一切,怔怔出神。方纔那一幕幕,如同夢境一般,卻又無比真實。陸玄仙的話語,逍遙天尊的述說,還有那個五百年之約……一切都歷歷在目,彷彿就發生在剛才。
她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拳頭。
五百年。
道者境。
她一定要做到。
而另一邊,在那片獨立的空間之中。
見陸玄仙將林閽香送走,朱青煙站在原地,神色複雜。
她望著林閽香消失的方向,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又欲言又止。好半晌,她終於還是沒忍住,轉過頭來望向陸玄仙,開口問道:
“所以夫君,當真要讓她參與到這件事內麼?”
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絲遲疑,一絲不安,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醋意。
陸玄仙看向她,沒有說話。
朱青煙頓了頓,又繼續道:“也不是說我懷疑夫君的決定,隻是……”
她斟酌著措辭,盡量讓自己的話聽起來不那麼像是在爭風吃醋:
“修為太弱的人參與到其中,隻會成為我們的負擔吧?”
這話說得倒也不無道理。
那股力量的恐怖,從逍遙天尊的描述中便可窺見一斑。道者在那力量麵前尚且如螻蟻般不堪一擊,更何況是尚未踏入道者的林閽香?真到了那一步,她別說幫忙了,能保護好自己不拖後腿,便已是萬幸。
聽到朱青煙的話,陸玄仙輕笑一聲。
他望向朱青煙,目光中帶著一絲溫柔,一絲無奈,還有一絲認真。他開口道,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
“我知道你的內心在顧慮什麼。”
他當然知道。
朱青煙跟了他這麼多年,她那點小心思,他豈能看不出來?從方纔林閽香主動請纓的那一刻起,朱青煙眼中那掩飾不住的敵意,他便盡收眼底。他雖不喜這些爭風吃醋之事,卻也理解她的心情。
“放心吧,我內心自然有分寸。”
他抬手,輕輕撫了撫朱青煙的秀髮,動作溫柔而寵溺。
“而且——”他頓了頓,語氣轉為鄭重,“她說得也有些道理。”
“此事,不能由我一人來負擔。”
他的目光望向虛空,彷彿穿透了這方天地,望向了那無盡的混沌深處。
“道界之人,均要參與到其中,方纔可以。”
這是他從逍遙天尊那番話中得出的感悟。
當年的混沌,何其繁華?道祖三十六,準道祖數百,道尊不計其數,道者多如牛毛。可麵對那股力量時,他們依舊敗了,敗得徹底,敗得慘烈。混沌之主不得不親手轟碎混沌,以保全殘骸。三十六位道祖死的死、瘋的瘋,隻有極少數逃了出去。
而如今的仙界呢?
道者寥寥,道尊鳳毛麟角,準道祖更是聞所未聞。若那股力量再次降臨,僅憑他一人,又能撐多久?
他需要人。
需要更多有潛力、有擔當的人,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成長起來。
而林閽香,便是他看中的其中之一。
“此外——”陸玄仙繼續道,語氣中帶著一絲篤定,“以她的天賦,若是在極限的情況下,未必不能在五百年內踏入到道者境。”
聞言,朱青煙一陣沉默。
她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夫君的眼光,她從不懷疑。他既然這麼說,那必定有他的道理。可即便如此,她心中那股不安,依舊揮之不去。
但最終,她還是抬起頭來,望向陸玄仙,開口道:
“夫君,你知道我想要問的不是這件事。”
她不想再繞彎子了。
方纔那些關於修為、關於負擔、關於道界存亡的話,不過是她用來掩飾真正心思的藉口罷了。她真正在意的,從來不是這些。
她真正在意的,是林閽香看夫君時那眼神中的光芒。
是夫君看向林閽香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欣賞。
是她心中那股莫名的危機感。
聽到朱青煙這般開門見山,陸玄仙一愣。
他沒想到,朱青煙會這麼直接。他本以為,她會繼續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話來掩飾自己的心思,卻沒想到,她竟如此坦然地挑明瞭。
他沉默片刻,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青煙,感情上的事情,我不能控製自己去拒絕。”
這話說得很坦然,也很直白。
到了他這個境界,早已不屑於說謊,更不屑於掩飾。他可以對天下人說謊,可以對任何敵人虛與委蛇,唯獨不願欺騙眼前這個女人。
“但我可以跟你保證的是——”他望著朱青煙,目光真摯而鄭重,“日後不管如何,你永遠都在我的心中佔據最為重要的一席。”
“這是誰來了都不會改變的。”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沒有半分猶豫。
朱青煙怔住了。
她望著陸玄仙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一絲敷衍,一絲勉強,一絲言不由衷。可她沒有找到。那雙眼睛中,隻有坦誠,隻有真摯,隻有她熟悉的溫柔。
她的眼眶微微發熱。
“此外——”陸玄仙繼續道,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一絲提醒,“你現如今也不該為了這種小事而吃醋。”
“最為重要的,是如何應對那股力量,不是麼?”
這話如同一盆冷水,澆在了朱青煙心頭。
她愣住了。
是呀。
在麵對著足以覆滅整個道界的巨大危機之前,自己如何能如此自私自利呢?
那股力量,能讓混沌之主隕落,能讓三十六位道祖灰飛煙滅,能讓那繁華的混沌一朝之間支離破碎。而自己呢?自己在這裏,為了一點微不足道的醋意,糾結於這些兒女情長?
最為重要的,不是應該如何活下去麼?
是整個道界如何活下去,是所有人如何活下去,是夫君如何活下去,是自己如何活下去。
與這相比,其他的,又算得了什麼?
朱青煙心中湧起一陣深深的羞愧。
她低下頭,沉默良久。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望向陸玄仙,目光中已恢復了往日的清明與堅定:
“我知道了,夫君。”
陸玄仙看著她,眼中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
“嗯。”他點了點頭,“你知道了就好。”
“既然如此,那麼,便散去吧。”
他轉過身,負手而立,目光望向那無盡的虛空。
“我們十年後再見。”
十年。
這是他們之間的約定。每一次分別,他們都會定下一個期限。有時是百年,有時是千年,有時隻是短短數載。而這一次,是十年。
朱青煙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湧起萬千情緒。有不捨,有眷戀,有擔憂,也有堅定。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最終卻隻是化作一句:
“好。”
“十年後見。”
話音落下,她的身影漸漸淡去,消失在這片獨立的空間之中。
陸玄仙獨自站在原地,望著朱青煙消失的方向,久久無言。
良久,他輕輕嘆了口氣。
“五百年……”
他低聲喃喃。
“林閽香,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