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逍遙天尊便回到了林閽香的識海之中。
那縷殘魂化作一道微光，悄然沒入林閽香的眉心，再無半點聲息。經歷了方纔那番對話，這位沉睡了無盡歲月的老祖顯然也需要時間平復心緒——那些塵封萬古的記憶一旦被揭開，帶來的衝擊遠非常人所能想像。他需要靜一靜，需要將那過往的碎片重新拚湊完整，也需要思考方纔與陸玄仙的對話究竟意味著什麼。
待逍遙天尊離去後，周圍便隻剩下陸玄仙、朱青煙以及林閽香三人。
這片獨立的空間依舊寂靜無聲，柔和的光芒自虛空灑落，將三人的身影拉得修長。陸玄仙負手而立，神情淡漠如常，看不出喜怒。方纔從逍遙天尊口中得知的那些驚天隱秘，似乎並未在他心中掀起太多波瀾——或者說，他早已習慣將這些情緒深埋心底，不露分毫。
朱青煙站在他身側，目光時不時在林閽香身上掃過，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女人的直覺告訴她，眼前這個白衣女子，絕非尋常人物。能在道者中境便有如此氣度，能讓她那位神秘師尊甘願以殘魂相護，此人身上，必有蹊蹺。
而林閽香——
隻見林閽香的呼吸不由變得有些緊張起來。
她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脊背挺得筆直，麵容清冷如常。可那微微起伏的胸口，那垂在身側不由自主攥緊的指尖，還是出賣了她內心深處的波動。畢竟站在她麵前的，乃是整個道界的頂點。
陸玄仙。
這個名字，代表著仙界萬古以來的傳說，代表著無人能夠企及的巔峰，代表著所有修士心中那座永遠無法逾越的高峰。她自幼便聽過無數關於他的傳說——有人說他早已超脫道者之境，邁入那傳說中的玄仙之境；有人說他坐鎮仙界萬載，從不輕易出手，卻讓無數大能聞風喪膽；也有人說他性情淡漠，不近人情，凡人與他無關之事，從不理會。
如今，這位傳說中的人物就站在她麵前，距離不過三丈。
方纔有著師尊在一邊，她雖然也緊張，但好歹有個依靠，所以也沒有多麼緊張。師尊是她最大的底氣，是她敢於直麵任何存在的倚仗。可現在師尊不在，她獨自麵對這位傳說中的存在，說不緊張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更何況，方纔師尊與陸玄仙的對話，她一字不漏地聽在了耳中。
混沌之外的詭異力量。
道祖的隕落。
混沌之主的殉道。
三十六位道祖，死的死，瘋的瘋。
道尊遍地走、道者不如狗的繁華混沌，一朝之間，灰飛煙滅。
那些塵封萬古的隱秘，那些足以顛覆整個道界的真相，就這樣毫無預兆地砸在了她的麵前。她需要時間消化，更需要時間思考——自己在這其中，究竟該扮演什麼樣的角色？那股力量如今何在？它還會再次降臨嗎？如果會，那將是多久之後？
這些問題盤桓在她心中，卻無人能給她答案。
而陸玄仙卻是沒有太在意林閽香。
他隻是輕飄飄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平靜無波，彷彿隻是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事物，彷彿她與這周圍的虛無沒有任何區別。然後便揮了揮手，語氣淡然道:
“好了，接下來沒有你的事情了，你先走吧。”
語氣平淡，不容置疑。
在林閽香聽來，這話裡沒有輕視，也沒有刻意冷落，隻是一種再尋常不過的安排——就像處理完一件小事後，順手將其放到一邊。就像用完一件工具後，隨意擱置。這種平淡，比任何輕蔑都更讓她感到自己的渺小。
無論是林閽香，還是她背後的逍遙天尊，在陸玄仙看來，對於他接下來應對那股神秘力量都完全沒有幫助。
這是事實，也是現實。
道者中境，放在如今的仙界已是鳳毛麟角般的存在，足以讓無數人仰望。可在那股能讓道祖隕落、讓混沌之主殉道的力量麵前，道者中境與螻蟻又有什麼區別？不過是稍微強壯一些的螻蟻罷了，在那滔天洪水麵前，一樣會被沖刷殆盡，不留痕跡。
逍遙天尊倒是曾經的半步道祖，巔峰時期足以與任何人比肩。可如今隻剩一縷殘魂，連維持自身存在都勉為其難，方纔說了那番話後，便已虛弱不堪，需要立刻回到林閽香識海中修養。這樣的狀態，又遑論出手相助？
所以倒不如直接讓林閽香離去。
這是陸玄仙的考量，也是最合乎情理的選擇。接下來的事情，不是她這個層次能夠參與的。讓她離開，某種程度上也是對她的保護。那等層麵的博弈，動輒便是灰飛煙滅，道者境進去，連浪花都翻不起一朵，便會被吞沒得乾乾淨淨。
可讓陸玄仙沒有想到的是，林閽香並沒有立刻離開。
聽到陸玄仙的話，林閽香身形微微一僵。她當然知道自己應該走——對方已經下了逐客令，她留下來隻會顯得不識趣，隻會讓自己難堪。她應該行禮告退，轉身離去，回到自己的閽香殿，回到自己熟悉的天地，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可就在她準備轉身離去的那一剎那，內心深處卻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吶喊。
不能走。
不能就這麼走了。
那聲音來得莫名其妙，卻又無比強烈。彷彿是一種直覺，又彷彿是某種冥冥之中的指引。她不知道留下能做什麼，但她就是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如果今日就這麼走了，她會錯過什麼重要的東西。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彷彿有一根無形的線，將她與眼前這個人，與這件事，緊緊地連在了一起。
於是在遲疑了一瞬後，林閽香非但沒有離開，反而抬起頭來，望向陸玄仙，拱手行禮。
她的動作恭敬而鄭重，脊背微彎，頭顱低垂，姿態放得極低。可當她直起身來，望向陸玄仙時，那雙眼睛中卻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她深吸一口氣，語氣嚴肅認真，一字一句道:
“前輩，方纔的話我也聽入到了耳中。”
“所以，事關整個道界的生死存亡，我也想要出一份力。”
這番話一出，空間中的氣氛陡然一變。
隨著林閽香開口，陸玄仙和朱青煙均是一臉疑惑地望向林閽香，顯然是不知道林閽香要出什麼力。
陸玄仙微微挑眉。他方纔已經說得足夠清楚——林閽香的實力，在這件事麵前根本不夠看。她所謂的“出一份力”，又能出什麼力？是上前線廝殺，還是坐鎮後方運籌帷幄？以她道者中境的修為，無論哪一樣，都不夠資格。
朱青煙則更直接一些。她那雙美眸微微眯起，目光在林閽香臉上來回打量，彷彿要將對方的心思看穿。那目光中帶著審視，帶著警惕，還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敵意。
而林閽香，迎著這兩道目光，卻是沒有絲毫退縮。
她自然看出了兩人眼中的疑惑——那疑惑裡，有審視，有不解，甚至還有一絲淡淡的不以為然。她知道自己在他們眼中是什麼:一個道者中境的後輩，一個剛剛才得知真相的局外人，一個根本夠不上資格參與這場博弈的小人物。
可那又如何？
她林閽香能從一介散修走到今天，靠的從來不是別人的認可，而是自己心中那份不肯低頭的執念。她能在天墟海那等惡劣之地活下來，能在無數生死搏殺中走到今日，靠的便是這份執念。
而似乎是猜到了陸玄仙與朱青煙兩人內心的疑惑，林閽香不等他們發問，便主動開口。她望向陸玄仙，眼神之中滿是堅定，語氣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前輩，此事並非是你一個人的事情。”
“事關整個道界的生死存亡，我身為道界的一份子，有必要也參與到其中。”
這話說得情真意切，卻也透著幾分倔強。
她的意思很清楚——這不是你陸玄仙一個人的劫難，這是整個道界的劫難。我林閽香雖然修為低微，但我也是道界的一份子，我也有資格為這片土地的存亡出一份力。你可以拒絕我，但你無法否認我的資格。
林閽香話落，陸玄仙的內心也不由一顫。
他微微怔住，顯然是沒有想到林閽香居然會說出這番話。
到了他這個境界，見過太多太多的人。有人趨利避害，遇事便躲；有人明哲保身，袖手旁觀；也有人口口聲聲說要出力，真到了關鍵時刻卻跑得比誰都快。人性之複雜，他早已看透。
可眼前這個女子，明明知道那力量有多恐怖，明明知道以她的修為去了也隻是送死，卻還是主動請纓，要參與其中。她的眼神清澈而堅定，沒有半分虛偽造作，也沒有任何功利算計，隻是單純地想要出一份力。
這份心性，這份擔當，倒是讓他有些刮目相看。
至於一旁的朱青煙——
在聽到了林閽香的話後，她的內心不由一怔。
旋即，一陣強烈的危機感，瞬間充斥了她的內心。
她猛地扭頭看向林閽香，眼神之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敵意。
女人的直覺告訴她——林閽香恐怕對夫君也有意思。
沒有理由，沒有證據，就是一種純粹到近乎本能的直覺。從方纔林閽香主動請纓的那一刻起，從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光芒中，朱青煙就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
那眼神裡的堅定，那話語裏的執著，那看向夫君時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某種情緒……
這一切的一切，都在向朱青煙傳遞著一個危險的訊號。
而且，從夫君的表現來看——
朱青煙悄悄瞥了陸玄仙一眼，心中警鈴大作。
方纔夫君聽到林閽香那番話後，眼底分明閃過一絲異色。雖然那神色一閃即逝，快到幾乎無法察覺，可她是誰？她是枕邊人，是這世間最瞭解陸玄仙的人之一。別人看不出的細微變化，她一眼就能捕捉到。夫君對林閽香，分明有了一絲另眼相看的意味。
也就是說，自己必須要想辦法將林閽香趕走纔可以。
朱青煙心中瞬間有了決斷。
否則夫君身邊的女人將會越來越多，怕是自己遲早會被失寵。
這不是杞人憂天。這些年來，她親眼看著陸玄仙身邊出現過一個又一個優秀的女子。雖說夫君從未動過別的心思，可誰能保證永遠如此？更何況，這個林閽香，無論是容貌、氣質還是天賦，都不在自己之下。這樣的人留在夫君身邊，無疑是最大的威脅。
想到這裏，朱青煙連忙咳嗽了一聲。
她輕輕搖了搖陸玄仙的胳膊，動作親昵而自然，彷彿是在撒嬌，又彷彿是在宣示主權。然後她開口道，語氣帶著幾分關切，幾分認真:
“夫君，方纔逍遙前輩也說了，那股力量極為強大恐怖，怕是道者以下都將毫無抵禦之力。”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林閽香，目光中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繼續道:
“所以，這種事情就不必讓道者以下的存在乾涉進來了。”
“這是對他們負責，也是讓我們得以全心全力應對的選擇。”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表麵上，她是在為林閽香的安全考慮——道者以下去了也是送死，何必白白犧牲？可實際上，她話裡的潛台詞再明顯不過:林閽香，你還不夠格，別在這裏添亂。你所謂的出一份力，不過是送死罷了，不僅幫不上忙，反而會拖累我們。
陸玄仙聞言，仔細地想了想。
他不得不承認，朱青煙說得有道理。那股力量的恐怖，從逍遙天尊的描述中便可窺見一斑。道者在那力量麵前尚且如螻蟻般不堪一擊，林閽香這點修為，去了確實幫不上什麼忙，反而可能白白送命。與其讓她參與進來，不如讓她好好活著，日後或許還能成長起來。
於是他點了點頭，然後再看向林閽香，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不錯。你的修為尚低，此事還是不要乾涉進來為好。”
這話與方纔朱青煙的意思如出一轍，卻又更加直接，更加不容反駁。
可再看向林閽香——
在聽到了陸玄仙的話後，她的內心卻是湧出一股莫名的著急來。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這般執著。明明對方已經兩次拒絕，明明自己應該識趣離開。可內心深處就是有一股力量在推動著她，讓她不願放棄，讓她必須爭取。
是責任感嗎？
或許是。
是直覺嗎？
也或許是。
又或者，還有一些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但她來不及細想。她隻知道，如果今日就這麼走了，她會後悔。這種感覺如此強烈，如此真實，讓她無法忽視。
於是林閽香深吸一口氣，再次開口，語氣急促而誠懇，拚命爭取道:
“前輩，我還年輕！”
這話一出，她自己都覺得有些冒失。可話已出口，便收不回來，隻能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說。
“以我的天賦，突破至道者也隻是假以時日的事情。就算是那道尊之境，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還請前輩，能答應讓我參與到此事之中。”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卻也透著幾分倔強。
她知道自己的請求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她知道在陸玄仙眼中，自己這點天賦根本不值一提。可她還是要說，要爭取，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可能。
聽到林閽香這般說，陸玄仙微微一怔。
他看向眼前的女子，目光中多了一絲玩味。
年輕？
確實。以林閽香的骨齡，能在如此年紀達到仙帝巔峰，這份天賦放在任何時候都堪稱驚艷。她說的“假以時日突破道者，甚至衝擊道尊”，倒也並非完全是空話。以她的資質，若有機緣，未來未嘗不可期。
隻是……
那股力量會給她時間嗎？
那股力量會等她成長起來嗎？
陸玄仙沉默片刻，眼神之中，滿是審視的意味。
那目光落在林閽香身上，彷彿要將她從裏到外看個通透。她的心性，她的資質，她的潛力，以及她那莫名其妙的執著背後的真正動機。
好一會兒，他才終於再度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