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初見田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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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三年七月末,臨淄城外的官道上塵煙漸歇。酈食其與審食其一行輕騎踏著金輝入城,隻見街巷縱橫交錯,商賈鱗次櫛比,貨攤前叫賣聲此起彼伏,絲帛、鹽鐵、黍米等物資琳琅滿目,儘顯海濱之國的富庶繁華。二人不欲張揚,按禮製以漢使身份入住城外驛館,驛館庭院清幽,幾株老槐葉落英繽紛,倒也襯得旅途勞頓消減了幾分。
行囊剛安置妥當,院外便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伴隨著驛丞略顯侷促的通報:“二位漢使,齊相田橫大人親率門客登門拜訪!”
酈食其撫須朗笑:“久聞田相國英名,快請!”
話音未落,一行人已推門而入。為首者身著玄色繡紋朝服,身材魁梧,麵容剛毅,眉宇間凝著一股凜然正氣,正是齊相田橫。他身後跟著十餘位門客,或儒衫飄飄,或勁裝乾練,皆是氣度不凡,顯然皆是齊國賢才。
“酈先生、審先生,遠道而來,田橫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田橫跨步上前,拱手行禮,聲音洪亮如鐘。
酈食其與審食其連忙起身回禮。“相國屈尊來訪,我二人愧不敢當!” 酈食其回禮道,“本該我等先登門拜會,反倒勞煩相國親至,實在過意不去。”
“今日前來,無關國事,純屬私交。” 田橫擺了擺手,目光誠懇,“田橫久聞二位大名:酈先生‘高陽酒徒’之名震徹天下,憑三寸不爛之舌取陳留,為漢王奠定西進之基;審使者智計卓絕,滎陽一戰獻奇策、斬楚將,助漢王穩住危局。二位皆是天下難得的國士,田橫素來敬重英雄,今日特來一會,隻想煮酒論道,不談邦交,隻敘知己之情。”
說罷,身後門客便呈上帶來的禮單:一罈封存多年的臨淄清酒,幾碟精緻的鹽醃果脯、黍米糕,還有一方產自海濱的貝殼,皆是齊國特產。
隨從迅速擺好酒食,三人分賓主落座。田橫親自為二人斟酒,酒液清澈,酒香醇厚。“此乃臨淄百年酒坊所釀,二位嚐嚐。”
酈食其舉杯淺酌,讚歎道:“好酒!甘冽綿長,不愧是東方佳釀。” 審食其亦舉杯品味,目光卻始終落在田橫身上,細細揣摩著他的言辭神色。
酒過三巡,話題漸開。田橫談起齊國的風土,言語間滿是對故土的赤誠;又說起亂世之中,田氏一族如何堅守疆土、庇護百姓,字字句句皆透著擔當。酈食其則縱論天下大勢,從秦末暴政到諸侯四起,從楚漢相爭到民心向背,見解獨到,言辭犀利。
審食其大多時候靜聽不語,偶爾插話,句句切中要害。當田橫談及 “昔年族兄田榮,堅守齊地不肯附楚,終遭楚軍屠戮,齊國百姓至今念其忠義” 時,語氣中難掩悲憤,拳頭不自覺地攥緊。
審食其心中一動,瞬間捕捉到了關鍵 —— 田榮之死,是田氏一族與項羽之間解不開的死結。田橫此言,透漏出齊國與項羽有不共戴天之仇,若非被逼到絕境,絕無可能與楚聯合,最多隻是保持中立。
如此一來,遊說的突破口便清晰了。無需費儘心機離間齊楚關係,隻需將楚漢之間的強弱之分、利害之辨掰開揉碎,擺到齊王田廣麵前,再曉以大義,說動齊國歸漢,便絕非難事。
念及此處,審食其心中豁然開朗。他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看向田橫,心中想田橫是真的有春秋戰國名士之風,難怪曆史上他的五百門客能聽聞他死訊後欣然同往。沉聲道:“相國心懷故土、敬重忠義,門下賢才雲集,禮賢下士之名遠播,真乃當世之孟嘗君也!田氏一族能得相國輔佐,實乃齊國之幸、百姓之幸。”
田橫聞言,朗聲大笑,眼中卻閃過一絲悵然:“孟嘗君門下食客三千,禮賢下士,田橫愧不敢當。我所求者,不過是保齊國安寧、護百姓周全罷了。”
酈食其亦撫掌讚歎:“相國此言,足見赤子之心。亂世之中,能堅守本心、體恤萬民者,方能稱得上真英雄。”
三人又閒談了些許天下軼事、文人雅趣,田橫見二人談吐不凡、胸襟磊落,心中愈發敬重。眼看日近黃昏,田橫起身拱手道:“二位一路勞頓,今日便不叨擾。待明日齊王召見,田橫再為二位引薦。願齊漢兩國能化乾戈為玉帛,共護天下安寧。”
酈食其與審食其送至院門口,目送田橫一行遠去,才轉身回到屋內。
驛館內,梧桐葉隨風飄落,落在窗台上沙沙作響。酈食其看向審食其,眼中滿是期待:“審使者,方纔聽你言辭間似有定計,想必已有應對之策?”
審食其點了點頭,從行囊中取出一卷竹簡,竹簡上的墨跡尚帶著幾分濕潤,正是他連日熬夜草擬而成。“酈先生,連日趕路途中,我已根據楚漢局勢草擬了一份策論。方纔聽田相國一席話,更覺此策切中要害。今夜我二人正好細細商議完善,明日麵見齊王時,也好一擊即中。”
酈食其接過竹簡,指尖輕撫過竹麵,眼中滿是鄭重:“好!我二人今夜便通宵達旦,務必讓這份策論字字珠璣,不負漢王所托,也不負田相國的一片赤誠。”
夜色漸濃,臨淄城的燈火次第亮起,如同繁星點點。驛館內,兩支蠟燭靜靜燃燒,映照著二人俯身商議的身影,一場關乎楚漢格局的遊說,即將在明日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