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求助項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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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增巡查後的第七天,彭城下了一場雨。
不是江南那種纏綿的細雨,而是北地那種急促的、帶著寒意的秋雨。雨點敲打著棚屋的茅草屋頂,發出劈啪的聲響,雨水從破洞漏進來,在泥地上積成一個個小水窪。審食其用破陶罐接住最大的那處漏水,罐子很快滿了,他倒掉,再放回去。
這七天裡,營寨的氣氛有些微妙的變化。
劉太公的待遇確實改善了——從北營深處的囚室搬到了邊緣的一間獨立小屋,雖然還是簡陋,但有窗,通風,每日兩餐的粟米粥也稠了些。看守對他的態度也客氣了些,至少不再隨意打罵。
呂雉在西營的處境冇有明顯變化,但審食其注意到,女兵隊長阿鳶看他的眼神多了幾分複雜。不是敵意,更像是一種重新打量。送飯時,阿鳶偶爾會多問幾句:“你讀過書?”“你跟劉邦多久了?”審食其都含糊應對,隻說自己是沛縣本地人,讀過幾年私塾,因為識幾個字才被劉邦收為舍人。
至於範增,那日之後再冇出現在西營。但審食其從老趙那裡聽說,範增這幾日頻繁出入項羽的大帳,似乎楚軍高層在謀劃什麼大的行動。
“可能要打滎陽。”老趙一邊擇菜一邊低聲說,“北邊來的訊息,劉邦退守滎陽,憑險據守。項羽急著想啃下這塊硬骨頭。”
審食其心中一動。滎陽之戰——這是楚漢相爭的關鍵節點之一。如果曆史冇有改變,劉邦會在滎陽堅守近一年,期間發生過紀信替死、劉邦夜逃等著名事件。但現在這些還遠,眼下他更關心的是:如何提前逃出楚營?
雨下到第三天,審食其終於等到了機會。
那日午後,雨勢稍歇,天空還是陰沉沉的。審食其照例去井邊打水,遠遠看見北營門口,一個臉上有麻子的楚兵正和守門士兵說笑。是那個姓吳的小校。
審食其打好水,冇有立即離開,而是在井邊磨蹭,整理木桶的繩子。約莫一刻鐘後,吳小校從北營出來,往營區西北角的茅廁走去。那地方偏僻,平日少有人去。
審食其提起水桶,裝作也要去茅廁的樣子,跟了上去。
茅廁是用木板搭的簡易棚子,臭氣熏天。吳小校正解開褲帶,看見審食其進來,皺了皺眉:“一邊去,等著。”
“吳校尉,”審食其放下水桶,壓低聲音,“小人有事相求。”
吳小校一愣,眯起眼看他:“你認識我?”
“聽人提起過。”審食其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布袋——裡麵是呂雉那對玉耳環中的一隻。他小心打開布袋,露出溫潤的玉質,“小人是西營的雜役審食其,照料漢王家眷的。”
吳小校盯著那隻耳環,眼睛亮了亮,但隨即警惕起來:“你想乾什麼?賄賂軍吏是重罪。”
“不是賄賂,是請校尉幫個小忙。”審食其說,“隻需幫忙傳句話。事成之後,還有厚報。”
“傳話?給誰?”
“給項伯將軍。”
吳小校臉色一變,後退半步:“你瘋了?項伯將軍是霸王的叔父,豈是你想見就能見的?再說,傳什麼話?”
審食其將耳環往前遞了遞:“隻需告訴項伯將軍:故人張良先生有口信,請將軍務必來西營一見。若將軍問起何人傳話,就說——‘沛縣審食其,為呂夫人傳話’。”
“張良?”吳小校顯然聽過這個名字,“劉邦的那個謀士?”
“正是。”
吳小校猶豫了。他看看耳環,又看看審食其,眼神閃爍。良久,他低聲問:“我憑什麼信你?若是圈套,我腦袋不保。”
“校尉可以不信我,但可以信這個。”審食其指了指耳環,“這是呂夫人的貼身之物,價值不菲。校尉可以先收下,無論事成與否,都不必退還。若事成,呂夫人還有重謝——她雖為囚俘,但畢竟是漢王正妻,他日若脫困,必不忘今日之恩。”
這話說得很實在。吳小校盯著耳環,呼吸有些急促。顯然,他動心了。
“隻是傳句話?”他確認道。
“隻是傳句話。”審食其點頭,“校尉就說,西營有個叫審食其的人,說有張良先生的口信要轉達項伯將軍。將軍若來,最好;若不來,校尉也無損失。”
吳小校咬了咬牙,一把抓過耳環,塞進懷裡:“話我可以傳,但項伯將軍來不來,我不保證。還有,若出了事,我絕不認賬。”
“自然。”審食其躬身,“多謝校尉。”
吳小校繫好褲帶,匆匆離開了茅廁,甚至冇上廁所。
審食其在茅廁裡又站了一會兒,等心跳平複下來,才提起水桶離開。他的後背已經濕透——一半是雨水,一半是冷汗。
回到西營,他繼續劈柴,動作機械,但腦中飛速運轉。
項伯,項羽的叔父。在真實曆史中,這個人曾經在鴻門宴前夜通風報信,救了劉邦一命。後來楚漢相爭期間,項伯一直對劉邦陣營抱有一定程度的同情——或者說,他懂得給自己留後路。
這是審食其能想到的,楚營中最有可能幫助他們的高層人物。
但這也是極其冒險的一步棋。項伯會不會來?來了會不會幫他們?會不會反而把事情搞砸?一切都未知。
雨又下大了,審食其躲進棚屋。雨水從屋頂的破洞漏進來,滴滴答答,像在倒計時。
傍晚送飯時,呂雉接過食盒,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詢問的意味。審食其輕輕點了點頭,表示事情已經辦了。呂雉冇說話,隻是關門的動作頓了頓。
這一夜,審食其睡得極不安穩。夢中全是各種糟糕的可能:吳小校出賣了他,項伯帶兵來抓人,他和呂雉被拖出去斬首……醒來時,天還冇亮,雨水還在下,棚屋裡又多了幾個水窪。
第二天,雨停了,但天色依然陰沉。審食其如常乾活,劈柴,擔水,打掃。他的耳朵豎著,時刻留意營門的動靜。
但一整天,項伯冇有來。
吳小校也冇再出現。審食其在井邊等了兩次,冇等到人。北營門口換了彆的守衛,問起來,隻說吳小校今日輪休。
是出事了嗎?還是吳小校收了東西冇辦事?審食其心中忐忑,但麵上不敢露出來。
第三天,依然冇有訊息。
審食其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也許項伯根本不在意張良的口信?也許吳小校拿了耳環就跑了?也許……無數個“也許”在他腦中盤旋。
第四天清晨,審食其正在打掃西營院子,營門外忽然傳來馬蹄聲。
不止一匹,有五六騎的樣子。馬蹄在雨後鬆軟的土地上發出悶響,由遠及近,在西營門口停下。
審食其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放下掃帚,看向營門。
阿鳶已經去開門了。門外站著幾個楚兵,簇擁著一箇中年男子。那男子約莫五十歲,身材微胖,穿著深色錦袍,外罩皮裘,頭髮梳理整齊,用玉簪束著。他的麵相和善,甚至有些富態,不像武將,倒像個富家翁。
項伯。
審食其認得這張臉——不是在這個時代,而是在前世的史書插圖和影視形象中。真實的項伯比那些演繹更平和,眼神裡有一種圓滑的世故。
阿鳶顯然認識項伯,躬身行禮:“將軍。”
“嗯。”項伯點點頭,聲音溫和,“聽說西營有個叫審食其的人?帶他來見我。”
阿鳶看向審食其。審食其深吸一口氣,走過去,躬身行禮:“小人審食其,見過項伯將軍。”
項伯打量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你就是審食其?你說,子房有口信給我?”
子房,張良的字。項伯稱呼得如此自然,顯然兩人確實有舊。
“是。”審食其說,“張先生托小人轉告將軍:故人情誼,不敢或忘。今漢王家眷困於楚營,望將軍念及舊誼,稍加照拂。”
這話是審食其自己編的,但他賭項伯不會去求證——張良遠在漢營,如何求證?
項伯聽了,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就這些?”
“還有,”審食其壓低聲音,“呂夫人想當麵謝過將軍。”
項伯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看看審食其,又看看西營那些緊閉的囚室門,然後點點頭:“帶路。”
阿鳶想說什麼,但項伯擺擺手:“無妨,我與劉季也算故交,見見他的家眷,情理之中。”
審食其領著項伯走到三號屋前,敲了敲門:“夫人,項伯將軍來訪。”
門開了。呂雉站在門內,她已經整理過儀容——頭髮重新梳過,用一根木簪固定;臉上的塵土洗淨了,雖然還是很憔悴,但至少整潔。她換上了一身相對完好的衣裳,是那天在囚車裡穿的那件,洗過了,但還冇乾透,有些地方顏色深淺不一。
她的背挺得筆直,下巴微揚,那種天生的氣度即使在囚室中也無法被完全掩蓋。
“項伯將軍,”呂雉微微頷首,既不失禮,也不卑微,“有勞將軍前來,妾身感激不儘。”
項伯看著呂雉,眼神複雜。他顯然冇想到,在這樣的境地下,這個女人還能保持這樣的儀態和氣度。
“夫人不必多禮。”項伯說,“我與劉季雖為敵國,但私交尚在。夫人與太公在此,項某理應照拂。”
這話說得客氣,但也劃清了界限——公是公,私是私。
“將軍重情重義,妾身早有所聞。”呂雉說,“今日請將軍來,一是代外子謝過將軍當年鴻門宴上的相助之恩。二來……”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妾身想請將軍,救太公一命。”
項伯一愣:“太公怎麼了?”
“太公年邁,體弱多病。”呂雉說,“北營雖已改善,但終究是囚禁之地,陰冷潮濕,飲食粗劣。長此以往,恐難支撐。妾身不敢求將軍放我們走,隻求將軍設法,讓太公遷來西營,與妾身同住,也好有個照應。”
這個請求很聰明——不過分,不觸及根本,但又確實能改善處境。而且,把劉太公和呂雉關在一起,看守起來更方便,對楚軍來說也不是不能接受。
項伯沉吟片刻,然後說:“此事……我可以試試。但不敢保證。”
“將軍肯幫忙,妾身已感激不儘。”呂雉深深一禮。
“還有,”項伯看向審食其,“你說子房有口信,但口信內容,恐怕不止剛纔那些吧?”
審食其心中一凜,知道項伯不傻。他躬身道:“將軍明鑒。張先生確實還有話,但需單獨轉達。”
項伯點點頭,對阿鳶說:“你先出去,在門口守著。”
阿鳶看了審食其一眼,眼神警告,但還是退了出去,關上了門。
囚室裡隻剩下三人——項伯、呂雉、審食其。
項伯看向審食其:“現在可以說了。”
審食其深吸一口氣,決定冒險一試。他知道,這是唯一的機會。
“張先生說,”審食其看著項伯的眼睛,“楚漢之爭,勝負未定。但將軍是聰明人,當知狡兔三窟之理。今日結下善緣,他日必有厚報。”
這話幾乎是在明示:楚漢之爭結果難料,項伯應該給自己留條後路。
項伯的臉色變了變。他盯著審食其,眼神銳利起來:“這話,是子房說的,還是你說的?”
“是小人說的。”審食其坦然承認,“但小人相信,這也是張先生的意思。將軍當年在鴻門宴上救了漢王一命,漢王一直銘記於心。今日若將軍再施援手,他日漢王得天下,必不負將軍。”
“好大的口氣。”項伯冷笑,“你就這麼確信劉邦能贏?”
“小人不確信。”審食其說,“但小人知道,世事無常,多結善緣總無壞處。將軍今日舉手之勞,也許他日就是救命稻草。”
項伯沉默了。他在囚室裡踱了兩步,皮靴踩在泥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雨後的囚室陰冷潮濕,空氣中瀰漫著黴味和土腥味。
良久,項伯停下腳步,看向呂雉:“夫人,你怎麼說?”
呂雉一直靜靜聽著,此刻纔開口:“將軍,妾身是婦道人家,不懂天下大事。但妾身知道,外子重情義,有恩必報。將軍今日若肯相助,妾身以性命擔保,他日必千倍奉還。”
她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是另一隻玉耳環。她雙手奉上:“這是妾身母親遺物,雖不值錢,卻是一片心意。請將軍收下。”
項伯看著那對耳環——審食其給吳小校的是一隻,呂雉現在拿出的是另一隻。顯然,這是他們僅有的、最值錢的東西了。
他冇有接,隻是歎了口氣:“東西收回去吧。我項伯雖非聖人,但也不至於貪圖婦人這點首飾。”
他頓了頓,繼續說:“太公遷來西營之事,我會想辦法。但需要時間,也要找合適的理由。至於你們……”他看向審食其,“今日的話,我就當冇聽過。以後也不要再提。明白嗎?”
“明白。”審食其躬身。
“還有你,”項伯對呂雉說,“在這裡安分守己,不要生事。照顧好太公,保住性命。其他的……看天意吧。”
然後項伯推門出去了。阿鳶等在門外,項伯對她說了幾句什麼,阿鳶點頭。然後項伯帶著親兵,騎馬離開了西營。
門重新關上,囚室裡又恢複了昏暗。
呂雉靠在牆邊,長長吐出一口氣。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顯然剛纔也緊張到了極點。
“夫人,”審食其輕聲說,“我們……可能成了。”
“可能而已。”呂雉說,聲音有些疲憊,“項伯答應幫忙,但能不能辦成,還是未知數。而且,他顯然被你的話嚇到了。”
“嚇到,說明他聽進去了。”審食其說,“如果他完全不在意,隻會嗤之以鼻。但他冇有,他認真聽了,還讓我們以後不要再提——這說明,他心裡確實在考慮。”
呂雉看向他,眼神複雜:“審食其,你今日這番話,太大膽了。萬一項伯翻臉,我們三個都得死。”
“我知道。”審食其說,“但我算過。項伯這個人,重私誼,懂變通,不是那種一根筋的死忠。而且,當年鴻門宴他救過漢王,說明他早就給自己留過退路。這樣的人,最有可能被說動。”
“不管怎樣,”她最終說,“今日這步棋走對了。接下來,就是等。”
“是。”審食其點頭,“但光等還不夠。我們需要更多準備。”
“什麼準備?”
“如果太公真的遷來西營,我們要想辦法改善這裡的條件。至少要讓他老人家少受些苦。”審食其說,“還有,我們要想辦法獲取更多資訊——楚軍的動向,漢軍的訊息,天下大勢的變化。這些,也許能從老趙那裡打聽,也許……還能通過項伯。”
“你想繼續利用項伯?”呂雉皺眉,“太冒險了。今日他已經警告我們不要再提。”
“不是利用,是……維持關係。”審食其說,“我們可以不提那些敏感的話,但可以定期向他請安,送些小東西——雖然我們冇什麼可送的。重要的是,保持這條線不斷。”
呂雉沉思片刻,點了點頭:“有道理。但分寸要把握好。”
“小人明白。”
接下來的幾天,西營一切如常。審食其繼續做他的雜役,劈柴,擔水,打掃。呂雉在囚室裡照顧自己——其實也冇什麼可照顧的,無非是保持清潔,儘量不讓環境變得更糟。
但第三天傍晚,事情有了進展。
鐘離昧親自來了西營,帶著幾個士兵。他冇進營,隻是在門口對阿鳶吩咐了幾句。阿鳶點頭,然後走進來,對審食其說:“把三號屋隔壁那間收拾出來。劉太公要搬過來了。”
審食其心中一震,連忙應下。隔壁是四號屋,原來關著那個眼神麻木的中年婦人,前幾天被轉移到其他營區了,屋子一直空著。他趕緊去打水,找了塊破布,把屋子打掃乾淨。其實也冇什麼可打掃的,就是掃掃塵土,把破損的草墊換掉——他從自己棚屋的草蓆上撕下一塊相對完好的,鋪在土炕上。
傍晚時分,劉太公被兩個士兵攙著來了。老人比上次見時更瘦了,眼窩深陷,但眼神清明瞭些。他被送進四號屋,呂雉立刻過去照看。
審食其站在門口,看著呂雉扶著老人坐下,用陶碗喂他喝水。老人的手在發抖,水灑出來一些,呂雉耐心地擦掉。
那一刻,審食其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天的冒險和謀劃,值得了。
至少,這個老人能少受些苦。
至少,他們離脫困的目標,近了一小步。
夜裡,審食其躺在棚屋的草蓆上,聽著隔壁囚室隱約傳來的說話聲——是呂雉在低聲安慰劉太公。老人的聲音含糊,聽不清在說什麼。
雨又下了起來,淅淅瀝瀝,敲打著茅草屋頂。
審食其閉上眼睛,腦中回放著今日的一切。項伯的表情,呂雉的鎮定,鐘離昧公事公辦的語氣……每一個細節都在告訴他:這條路走對了。
但還不夠。
他知道,按照曆史,他們最終會在鴻溝協定後被釋放。但那還要等兩年多。這兩年多裡,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劉太公可能病死,呂雉可能受辱,他自己也可能因為各種意外而喪命。
他不能等。
他必須想辦法,提前逃出去。
項伯是一條線,但還不夠牢靠。他需要更多的線,更多的機會。
窗外,更夫敲響了梆子:“三更——夜深——人靜——”
審食其睜開眼睛,在黑暗中看著棚屋破洞外漏進的微光。
他想起了前世,想起了圖書館的燈光,想起了電腦螢幕上那些關於楚漢戰爭的研究文獻。那些曾經隻是文字的曆史,此刻成了他呼吸的空氣,成了他腳下的土地。
他是審食其,也是沈逸集。他擁有這個時代無人能及的曆史知識,也擁有這個時代最危險的囚徒身份。
他要活下去。
不僅要活下去,還要改變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