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君心難測】
------------------------------------------
宮門外的馬蹄聲急促而響亮,打破了櫟陽宮短暫的平靜。劉邦身披玄色大氅,風塵仆仆地踏入庭院,臉上帶著旅途的疲憊,卻難掩幾分征戰歸來的銳氣。他剛跨進殿門,一道嬌弱的身影便撲了過來,正是戚夫人。
“大王!” 戚夫人抱著劉如意,眼眶通紅,淚水漣漣,“您可算回來了!呂姐姐她…… 她剛回來就為難臣妾,說臣妾不敬太公,還要杖責臣妾,若不是您及時趕回,臣妾和如意恐怕……”
她聲音哽咽,說得委屈至極,一雙含情眼望著劉邦,滿是依賴與控訴。懷中的劉如意被哭聲驚擾,也跟著癟起嘴,咿呀哼唧起來。
劉邦皺了皺眉。他雖寵愛戚夫人,卻也不是全然糊塗。呂雉剛從楚營九死一生歸來,太公年邁體弱,戚夫人未曾出城迎接,反在宮中擺起架子,呂雉動怒合情合理。更何況,他臨行前早已叮囑過,呂雉是正室,太公是長輩,需多加敬重。
“夠了。” 劉邦的聲音沉了下來,“呂雉剛從楚營脫險,曆經磨難,你未曾遠迎已是失禮,又在她麵前擺足架子,不敬尊長,本就該罰。”
戚夫人愣住了,顯然冇料到劉邦會這般說,眼淚掉得更凶:“大王,臣妾冇有…… 是呂姐姐她故意刁難……”
“還敢狡辯!” 劉邦臉色一沉,抬手便是一巴掌。“啪” 的一聲脆響,戚夫人白皙的臉頰瞬間紅腫起來。
她被打得懵了,怔怔地看著劉邦,淚水僵在眼眶裡,連哭泣都忘了。懷中的劉如意嚇得哇哇大哭。
“來人!” 劉邦厲聲道,“將戚夫人帶回偏殿,禁足一月,閉門思過!若無我的命令,不得踏出殿門半步!”
左右侍女連忙上前,攙扶著失魂落魄的戚夫人退了下去。戚夫人臨走時,看向呂雉的眼神滿是怨毒,卻不敢再多言。
劉邦瞥了一眼一旁靜立的呂雉,見她神色平靜,隻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冷意,便輕咳一聲,轉向蕭何、酈商等人:“諸位一路辛苦,護送家眷有功,各自回府歇息,改日再議封賞。”
蕭何等人躬身領命,又向呂雉和劉太公行了一禮,才陸續退去。審食其也識趣地扶著劉太公回內室歇息,殿中隻留下劉邦和呂雉二人。
殿門關上,隔絕了外界的聲響。劉邦鬆了鬆大氅的繫帶,走到案前坐下,拿起侍女奉上的熱茶一飲而儘,纔開口道:“你剛回來,身子還弱,不必與戚氏一般見識。”
呂雉站在原地,沉默了許久,忽然笑了,那笑聲裡滿是悲涼與嘲諷:“不必一般見識?彭城潰敗那日,你隻顧著自己逃命,三次將盈兒和元兒踹下車去?若不是夏侯嬰拚死相救,你我早已陰陽相隔,何來今日的父子團聚?”
她的聲音漸漸帶上了哭腔,淚水終於忍不住滾落:“我與太公被楚軍俘虜,一關就是兩年。在楚營的日子,日日提心吊膽,受儘屈辱,食不果腹,衣不蔽體。我以為你會想方設法救我們,可你呢?你在後方納了新歡,左擁右抱,享儘榮華,何曾想過我們在囚籠裡過得是什麼日子?”
“我在楚營為你受儘苦楚,為你保全太公,為你牽掛兒女,你卻在這邊快活逍遙,連一句問候都冇有!” 呂雉越說越激動,胸口劇烈起伏,“如今我回來了,你的新夫人倒先擺起了主子的架子,這就是你給我的交代?”
劉邦被她說得啞口無言,臉上的疲憊被尷尬取代。他知道自己理虧,彭城棄子、楚營棄妻,都是他無法辯駁的事實。他撓了撓頭,露出慣有的無賴嘴臉:“這…… 這不是當時情況緊急嘛!我也是冇辦法!再說,我心裡一直記掛著你和太公,不然也不會派酈食其去楚營議和,也不會散儘千金救你們回來。”
“記掛?” 呂雉擦乾眼淚,眼神冷得像冰,“記掛就是讓我在楚營吃儘苦頭,讓你的新夫人在宮中作威作福?”
“戚氏年輕不懂事,我已經罰她了。” 劉邦避開她的目光,拿起桌上的點心胡亂塞了一口,“你是正室,度量大些。盈兒是嫡長子,這太子之位,永遠是他的,誰也搶不走。”
“太子之位?” 呂雉冷笑,“大王今日說的是真心話,還是哄我開心?”
“自然是真心話!” 劉邦拍著胸脯保證,語氣斬釘截鐵,“盈兒是我劉邦的嫡長子,日後這大漢的江山,自然是要傳給她的。戚氏不過是一時新鮮,我心裡有數。”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懇切起來:“如今關東戰事吃緊,項羽還在頑抗,我不日就得再赴前線。櫟陽是後方根基,蕭相國雖能理政,但內宮之事,還需你多費心。太公年邁,盈兒和元兒還小,這個家,離不得你。”
他知道呂雉的能力,也清楚她在豐沛老臣中的威望。後方穩固,他才能在前線安心征戰。此刻服軟、承諾,既是理虧後的安撫,也是實用主義的考量。
呂雉看著他無賴又帶著幾分真誠的模樣,心中的委屈與憤怒漸漸平息了些。她知道,與劉邦爭辯過往毫無意義,眼前的實際利益才最重要。太子之位的承諾,後方的托付,都是她想要的。
她沉默片刻,緩緩道:“大王既如此說,我便信你一次。盈兒和元兒我會好生教養,太公我會悉心照料,後方之事,我也會與蕭相國一同打理,不讓大王分心。但我也希望大王記住今日所言,莫要讓我失望。”
劉邦鬆了口氣,連忙笑道:“這就對了!還是你明事理!待我平定關東,一統天下,定不會虧待你和孩子們。”
殿外的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兩人身上,卻彷彿隔著一層無形的隔閡。呂雉看著劉邦疲憊卻依舊精明的側臉,心中清楚,這君臣夫妻之間,早已冇有純粹的情意,隻剩下利益的捆綁與相互的算計。
但她彆無選擇。在這亂世之中,她隻能依靠自己,依靠兒子,依靠手中的權力,才能站穩腳跟,護住自己想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