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邯鄲啟程,劉邦的鑾駕又行了十餘日,終於在秋末的黃昏時分,抵達了大漢的都城洛陽。
數十萬大軍分批駐紮在洛陽城外的大營,劉邦帶著文武百官入了城。鑾駕入城時,洛陽的百姓擠在街道兩側,夾道相迎,山呼萬歲的聲音此起彼伏,平定燕地叛亂的赫赫武功,讓這位大漢天子的威望,又攀上了新的高峰。
入城之後,百官紛紛向劉邦叩首辭行,各自回府。審食其也隨著人流告退,翻身上了早已備好的馬車,朝著洛陽城東的辟陽侯府而去。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車輪碾過洛陽城平整的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軲轆聲。審食其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如今終於回到了自己的侯府,回到了這個在亂世裡,唯一能讓他卸下防備的地方,他緊繃了一路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下來。
馬車行了片刻,便停在了辟陽侯府門前。侯府的門房早已得了訊息,大門敞開,管家帶著一眾僕役、婢女,恭恭敬敬地跪在門前迎候。
「恭迎君侯回府!君侯萬安!」
眾人齊聲行禮,聲音恭敬齊整。審食其從馬車上下來,擺了擺手,隨口吩咐道:「都起來吧。後麵的馬車裡,有一位姑娘,安排兩個穩妥的僕婦,好生扶到後院的西跨院偏房裡,好生看管著,不許怠慢,也不許讓她隨意走動,更不能讓她傷了自己。」
「諾。」 管家連忙躬身應下,立刻安排人去後麵的馬車接應。
審食其沒再多說,抬步便往府內走去。穿過前院的儀門,走過垂花門,剛進內院,便看見正房的廊下,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立在那裡,翹首以盼。
正是他的妻子,薄昱。
數月不見,薄昱依舊是那般溫婉嫻靜的模樣,身著一身素雅的襦裙,烏髮鬆鬆挽起,隻簪了一支他送的那支玉簪。秋日的夕陽落在她的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見他進來,她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快步迎了上來。
「夫君。」 薄昱走到他麵前,屈膝行禮,聲音溫柔得像水,抬眼看向他時,眼裡滿是藏不住的牽掛與心疼,「你可算回來了。一路辛苦了。」
審食其伸手扶住她,握住她微涼的手,心裡一暖,笑著道:「讓你久等了。不過是出了一趟差,打了一場仗,沒什麼辛苦的。」
「怎麼會不辛苦。」 薄昱微微蹙眉,指尖輕輕撫過他的臉頰,眼裡的心疼更濃了,「我在洛陽,日日都聽人說易縣的戰事,說你帶著三千孤軍,守了二十五天,擋住了臧荼四萬大軍。我夜夜都睡不安穩,隻盼著你能平平安安回來。如今你平安歸來,便比什麼都好。」
易縣守城的事,早已隨著戰報傳遍了洛陽朝野,人人都贊辟陽侯有勇有謀,以孤軍拖住燕國主力,為陛下大軍北伐爭取了寶貴的時間,是定燕首功。可旁人看到的是潑天的功勞,在薄昱眼裡,卻隻有九死一生的兇險。這幾個月,她守著侯府,打理著家事,心裡卻時時刻刻都在為他懸著心,直到此刻見他安然站在自己麵前,那顆懸著的心,才終於落了地。
審食其心裡一暖,握緊了她的手,溫聲道:「讓你擔心了。你看,我這不是毫髮無傷地回來了嗎?易縣守城看著兇險,實則有城可守,有糧可依,沒你想的那麼九死一生。」
薄昱輕輕搖了搖頭,也不再多問戰事的兇險,隻是拉著他往屋裡走:「一路風塵僕僕,快進屋歇歇。我早就備好了熱水,還有你愛吃的飯菜,都在灶上溫著,隨時都能端上來。」
進了正房,暖爐燒得正旺,驅散了秋日的寒意。婢女們端著熱水進來,伺候他淨了手臉,又奉上了溫熱的茶湯。審食其喝了口熱茶,看著忙前忙後、滿眼都是他的薄昱,一路積攢的疲憊與煩躁,都消散了大半。
隻是剛歇了片刻,他便想起了西跨院的臧兒,臉上忍不住露出了幾分尷尬的神色。這件事,他必須跟薄昱說清楚,不能有半分隱瞞。
薄昱何等通透,見他神色不對,便揮了揮手,讓屋裡的婢女都退了下去,才柔聲問道:「夫君,可是有什麼事要跟我說?」
審食其放下茶盞,乾咳了一聲,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昱兒,有件事,我得跟你說清楚。這次回來,我帶了個人回府,就是剛才安排到西跨院的那個姑娘。」
薄昱臉上的神色沒什麼變化,隻是靜靜地聽著,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這個姑娘,名叫臧兒,是前燕王臧荼的親孫女。」 審食其苦笑著,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地跟薄昱說了一遍,「薊城破城之後,臧荼被殺,他的家眷被俘,陛下在慶功宴上,當眾下旨,把臧兒賜給了我,做侍妾。君無戲言,我不能抗旨不遵,更不能私自放了她,隻能先把她帶回府裡來。」
他生怕薄昱心裡不舒服,連忙又補充了一句,語氣無比認真:「昱兒,你放心,我對她絕無半分心思。別說她是叛王的孫女,心裡滿是仇恨,就算她是尋常女子,我也絕不會碰她分毫。我娶你之時,便說過,此生有你一人,便足矣。這次把她帶回來,實在是迫不得已,權當是看管起來,保她一條性命罷了。」
他以為薄昱就算再通情達理,聽到丈夫奉旨帶了個年輕貌美的女子回府做侍妾,心裡多少會有些芥蒂與不悅。可沒想到,薄昱聽完之後,臉上依舊平和,甚至還輕輕笑了笑,伸手撫平了他皺起的眉頭。
「夫君,我當是什麼大事呢,原來是這個。」 薄昱的聲音依舊溫柔,語氣裡沒有半分醋意與不滿,「如今天下已定,你身為列侯,朝廷九卿,三妻四妾本就是尋常事。更何況,這是陛下的旨意,你也身不由己。我哪裡會為了這點事生氣?隻要夫君心裡有我,有這個家,便夠了。」
審食其愣了一下,心裡又是感動,又是愧疚:「昱兒,你……」
「我知道你的性子,更信你的為人。」 薄昱看著他,眼裡滿是信任,「你說不會碰她,我便信你。更何況,這臧姑娘,也是個苦命人。」
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憐憫:「昔日貴為燕王的嫡親孫女,金枝玉葉,一朝家破人亡,祖父被殺,宗族離散,自己被當做賞賜之物,隨意賜給他人,連自己的命運都做不了主。換做是誰,心裡都會有恨,有委屈。她也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遭逢這般大變故,實在可憐。」
審食其沒想到薄昱不僅沒有半分芥蒂,反而還先同情起了臧兒的遭遇,心裡愈發佩服她的通透與善良。他點了點頭,道:「你說的是。她性子烈得很,從被俘那日起,就一心想著報仇,絕食抗爭,路上隻能先綁著她,免得她尋短見,或是做出什麼極端的事來。我正頭疼,該怎麼安置她纔好。」
「這有什麼難的。」 薄昱站起身,對著他笑了笑,「她心裡有恨,有委屈,你跟她說再多,她未必聽得進去。不如我們一起去西跨院看看她,跟她把話說開。總這麼綁著也不是辦法,先給她鬆了綁,再慢慢說。」
審食其有些擔心:「她性子烈得很,跟個小野貓一樣,渾身是刺。我怕她傷了你。」
「放心吧。」 薄昱安撫道,「一個家破人亡的小姑娘,就算再烈,心裡也不過是怕,是恨。我跟她好好說,不會有事的。」
見她這般篤定,審食其也放下心來,點了點頭:「好,那我們一起過去看看。」
兩人起身,一同往後院的西跨院走去。西跨院本是侯府裡閒置的一處院落,平日裡用來安置客人,院子不大,卻也乾淨整潔,正房、廂房一應俱全。此刻,院子門口守著兩個膀大腰圓的護衛,屋裡也守著兩個僕婦,見審食其與薄昱來了,連忙躬身行禮。
「裡麵怎麼樣了?」 審食其隨口問道。
領頭的僕婦連忙回道:「回君侯、夫人,姑娘被安置在裡屋,一路上沒怎麼鬧,就是一直不說話,也不肯吃東西,我們勸了幾句,就被她罵回來了。」
審食其點了點頭,對著眾人道:「你們都退下去吧,在院門外守著就行,沒有我們的吩咐,誰也不許進來。」
「諾。」 眾人連忙躬身應下,魚貫退出了院子,還順手關上了院門。
審食其與薄昱一同走進裡屋,剛一進門,便看見臧兒被反綁著雙手,坐在床榻的角落裡。她依舊穿著那身粗布衣服,頭髮有些散亂,臉上沒什麼血色,唯有一雙眼睛,依舊亮得嚇人,裡麵滿是桀驁與恨意,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幼獸,死死地盯著門口進來的兩人。
見審食其進來,她的眼神瞬間變得更冷,咬著牙,別過臉去,一副寧死不屈的模樣。
薄昱看了她一眼,對著審食其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稍安勿躁。隨即,她緩步走到床榻前,語氣溫和地對著臧兒道:「臧姑娘,一路辛苦了。我們來給你鬆綁。」
臧兒猛地轉過頭,警惕地看著她,又惡狠狠地瞪了審食其一眼,冷聲道:「別假惺惺的!我是叛王的孫女,是你們的階下囚,用不著你們貓哭耗子假慈悲!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少來這套!」
「姑娘言重了。」 薄昱依舊語氣溫和,沒有半分不悅,「陛下隻是將你賜給辟陽侯府,並未下旨傷你性命。我們自然不會傷你。一直綁著你,也是怕你一時想不開,傷了自己,並非有意苛待。」
她說著,便伸手去解臧兒手上綁著的繩索。那繩索綁得不算緊,卻也磨得她手腕泛紅。臧兒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掙了掙,卻沒有真的抗拒。
很快,繩索便被解開了。臧兒的雙手恢復了自由,她下意識地揉了揉被綁得發麻的手腕,一雙眼睛依舊警惕地盯著眼前的兩人,身體緊繃著,彷彿隨時都會撲上來一般。
就在這時,她眼角的餘光,瞥見了桌案上放著的一把剪刀。那是方纔僕婦們收拾屋子時,落下的裁剪針線的剪刀,不算大,卻也鋒利得很。
電光火石之間,臧兒猛地撲了過去,一把抓起了那把剪刀,橫在自己的身前,後退了兩步,背靠著牆壁,刀尖對著審食其,眼裡滿是決絕與瘋狂。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審食其眉頭一蹙,下意識地往前站了半步,將薄昱護在了身後。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臧兒便厲聲喊了起來,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別過來!你們再往前一步,我就死在你們麵前!」 她死死地握著剪刀,杏眼裡蓄滿了淚水,卻依舊強撐著桀驁,「我是燕王臧荼的親孫女,是燕地的金枝玉葉!就算國破家亡,我也絕不會給人做卑賤的侍妾!審食其,你放我走!不然,我今日就血濺當場!」
審食其看著她手裡的剪刀,皺著眉道:「臧兒,你先把剪刀放下,有話好好說。我從來沒想過逼你做什麼侍妾,更沒想過要傷你性命。你先把兇器放下,別傷了自己。」
「我不信!」 臧兒歇斯底裡地喊道,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劉邦把我賜給你做侍妾,你把我帶回這侯府裡,不是這個意思,還能是什麼意思?我告訴你,就算是死,我也不會屈從!」
她深吸一口氣,又揚起了下巴,帶著幾分近乎癲狂的篤定,厲聲說道:「許負親自為我相過麵!我臧兒生的子女,皆當大貴!男兒必定封侯,女兒必定嫁入皇家、侍奉天子!我乃天命所歸之人,你區區一個辟陽侯,也敢讓我給你做侍妾?就不怕折了自己的福壽,落得個不得好死的下場?」
審食其心裡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剛想開口反駁,卻沒想到,他身邊的薄昱,突然往前站了一步。方纔還溫柔和煦的薄昱,此刻臉上的笑意盡數散去,眼神驟然變得淩厲起來,不等臧兒再說下去,便厲聲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過了臧兒的歇斯底裡。
「夠了!」
薄昱這一聲厲喝,讓臧兒瞬間愣住了,握著剪刀的手都頓了一下。她怎麼也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溫柔似水的女子,竟然會突然爆發出這樣強大的氣場。
薄昱冷冷地看著她,一字一句地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嘲諷,也帶著幾分振聾發聵的清醒:「許負的預言?許負還曾給我相過麵,說我必生天子呢!那又如何?」
這句話一出,臧兒驚得瞪大了眼睛,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來,隻是難以置信地看著薄昱。
薄昱看著她震驚的模樣,繼續冷聲道:「麵相一說,本就是虛無縹緲的無稽之談!人的命格,從來都不是天定的,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若真憑著一句預言,就能坐享榮華富貴,那你的祖父臧荼,也不會兵敗身死,落得個身首異處的結局。難道許負沒給你的祖父算過,他會謀逆叛國,滿門傾覆嗎?」
這番話,字字誅心,狠狠戳在了臧兒的痛處。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握著剪刀的手,也開始微微發抖。
薄昱看著她搖搖欲墜的樣子,語氣沒有半分緩和,繼續點破最核心的現實:「你口口聲聲說,寧死不做侍妾,要報仇雪恨。可你到現在都沒弄明白,你的仇人到底是誰。殺你祖父的,是昭涉掉尾,定下平燕之策、率大軍攻破薊城的那個人。從頭到尾,辟陽侯隻是奉命行事,與你無冤無仇。他奉旨將你帶回府中,不是要折辱你,是在保你的命!」
「你好好想想,你是叛王的嫡親孫女,按大漢律法,謀逆大罪,株連三族。若不是陛下開恩赦免了臧氏一族,你和你的家人,早就身首異處了。如今你落得這般境地,不想著怎麼保全自己,怎麼護著還活著的家人,隻知道拿著一把剪刀,對著唯一能護著你的人張牙舞爪,你覺得自己很有骨氣嗎?不過是愚蠢罷了。」
臧兒的嘴唇哆嗦著,眼淚掉得更凶了,卻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薄昱的話,像一把把尖刀,撕開了她用桀驁與恨意築起的外殼,露出了裡麵的脆弱與無助。
薄昱看著她這副模樣,語氣稍稍放緩了些,卻依舊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我告訴你,從你踏入這辟陽侯府的大門起,你的命,就不隻是你自己的了。你的母親,你的弟弟妹妹,都還活著,陛下赦免了他們,讓他們在燕地做平民,安居度日。你若是再這般任性妄為,一心隻想著尋死覓活,或是做出什麼出格的事,觸怒了陛下,連累了你的家人,他們也必將死無葬身之地!到那個時候,你就算到了地下,又有什麼臉麵去見你的祖父,見你的父母?」
家人。
這兩個字,像是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臧兒所有的倔強與防備。她手裡的剪刀 「哐當」 一聲掉在了地上,整個人順著牆壁滑坐下去,雙手捂著臉,終於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她才十八歲,昔日是燕王宮裡嬌生慣養的嫡孫女,金枝玉葉,無憂無慮。可一夜之間,國破家亡,祖父被殺,父親不知所蹤,她從雲端跌落泥沼,成了任人賞賜的階下囚。她心裡的恨,她的怕,她的無助,在這一刻,全都隨著哭聲傾瀉而出。
審食其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也忍不住感慨。他看著身邊的薄昱,眼裡滿是佩服。果然,這就是歷史上那位歷經三朝、穩坐後宮,最終教匯出漢文帝的薄太後。平日裡溫柔似水,可真到了關鍵時刻,這份臨事不亂的氣場,這份恩威並施的手段,這份一語中的的通透,遠非常人能及。三言兩語,就把桀驁不馴的臧兒,徹底震懾住了。
薄昱看著蹲在地上痛哭的臧兒,臉上的淩厲漸漸散去,眼底多了幾分憐憫。她緩步走上前,蹲下身,撿起了地上的剪刀,放到了一旁的桌案上,然後輕輕拍了拍臧兒顫抖的後背。
等她哭得稍稍平復了些,薄昱才柔聲開口,語氣裡滿是溫和:「妹子,我知道你心裡苦,家破人亡,換做是誰,都受不了。可人死不能復生,日子終究還是要往前過的。你就算不為自己想,也要為你的母親,為你的弟弟妹妹想想。他們還活著,還在燕地等著你,你就是他們唯一的依仗了。」
臧兒抬起頭,哭得滿臉是淚,眼睛紅腫不堪,看著薄昱,眼裡滿是茫然與無助,像個迷路的孩子。
「辟陽侯府,不會逼你做任何你不願意做的事。」 薄昱看著她,一字一句地承諾道,「夫君已經說了,絕不會碰你分毫,更不會逼你做侍妾。你就安心在這府裡住下,這西跨院就歸你住,僕婦、婢女都會給你配齊,吃穿用度,都按府裡主子的規矩來,沒人敢怠慢你,也沒人會約束你。你安安心心地在這裡過日子,養好了身子,比什麼都強。」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你放心,你的家人在燕地,我們也會派人去照拂,接濟他們的用度,讓他們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等過些日子,時局安穩了,夫君會安排,讓你和你的家人見上一麵。」
這些話,句句都說到了臧兒的心坎裡。她之前一心隻想著報仇,隻想著寧死不屈,卻從來沒想過,自己還能和家人團聚,還能護著家人平安。薄昱的話,像一道光,照進了她漆黑絕望的世界裡。
她看著眼前這個溫柔又強大的女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神色平靜的審食其,心裡的恨意與戒備,一點點散去。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對著薄昱屈膝跪下,聲音帶著哭腔,卻無比恭順:「多謝夫人…… 多謝君侯…… 是我…… 是我錯怪了二位。」
薄昱連忙伸手扶起她,幫她擦了擦臉上的淚,溫聲道:「快起來,不用這樣。往後在府裡,你就當這裡是自己家,不用拘束。我比你癡長幾歲,你若是不嫌棄,便叫我一聲姐姐便是。有什麼難處,有什麼想要的,隻管跟我說,或是跟君侯說,都可以。」
臧兒看著她,眼裡又泛起了淚光,重重地點了點頭,哽咽著道:「姐姐…… 我…… 我聽憑姐姐吩咐。往後,我一定安安分分地待在府裡,絕不給姐姐和君侯惹麻煩。」
至此,這個滿心仇恨、桀驁不馴的燕王遺孤,終於被薄昱的恩威並施,徹底收服了。
審食其看著這一幕,懸了一路的心,終於徹底放了下來。他原本最頭疼的燙手山芋,被薄昱三言兩語,就處理得妥妥噹噹。
兩人安撫好了臧兒,又叮囑了幾句,讓她好好歇息,便退出了西跨院。
走在回正房的路上,夕陽的餘暉穿過庭院裡的梧桐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審食其伸手握住薄昱的手,笑著道:「昱兒,今日可真是多虧了你。我頭疼了一路的事,你三言兩語就解決了。方纔你厲聲嗬斥她的時候,那氣場,真是把我都震住了。」
薄昱忍不住笑了笑,靠在他的身側,輕聲道:「不過是個可憐的小姑娘,家破人亡,心裡除了恨,就是怕。我不過是點破了現實,又給了她一點盼頭罷了。更何況,她拿著剪刀對著你,我豈能容她放肆?」
審食其心裡一暖,握緊了她的手,低頭在她額間印下一個輕吻:「有你在,真好。」
回到正房,飯菜早已備好,都是他平日裡愛吃的。夫妻二人相對而坐,吃著溫熱的飯菜,說著這幾個月裡,府裡的瑣事,洛陽朝堂上的動靜,溫馨又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