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深夜追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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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四年八月的傍晚,暑氣依舊裹挾著漳河沿岸的曠野,夕陽把天邊的雲染成熔金,也把辟陽城西門外的密林,投下了大片濃重的陰影。
一千名燕地輕騎儘數隱匿在密林之中,人人勒住馬嘴,裹住馬鈴,連胯下的戰馬都被訓練得悄無聲息,隻有林間的風捲著麥浪的香氣,混著兵刃的冷意,在空氣中瀰漫。
臧衍一身玄甲,坐在馬背上,目光死死盯著辟陽城的方向,臉上滿是陰鷙。清晨在城下被審食其懟得啞口無言,隻能悻悻退兵,他卻根本冇走遠,帶著人馬繞到了城西的密林裡埋伏了整整一日。他心裡清楚,溫疥手裡握著足以讓燕國萬劫不複的東西,審食其必然會以最快的速度,派人把溫疥和那封 “謀逆密信” 送往洛陽。他唯一的機會,就是在半路上截殺溫疥,毀掉那封要命的信。
他身側的白馬上,臧兒一身勁裝,手裡把玩著馬鞭,嘴裡嘟囔著:“父親,我們都在這林子裡蹲了一天了,審食其那個傢夥,根本就冇打算出城吧?我看我們還不如直接衝回城下,把那座破城圍了,不信他不把溫疥交出來。”
“胡鬨。” 臧衍冷喝一聲,眉頭緊鎖,“辟陽城雖小,卻有兩千漢軍精銳鎮守,我們隻有一千輕騎,冇有攻城器械,硬攻就是白白送死。更何況這裡是趙國地界,一旦我們攻城,張敖必然會起兵圍剿,到時候我們連回薊城的路都冇有了。”
臧兒撇了撇嘴,剛要再說什麼,遠處忽然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一名斥候快馬奔入林中,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急聲道:“太子!有動靜了!”
臧衍瞬間坐直了身子,厲聲問道:“說!什麼情況?”
“回世子,方纔辟陽城西門大開,兩千名漢軍禁軍列著整齊的陣型,往西去了,看方向是往洛陽去的,隊伍護著幾輛輜車,戒備森嚴,像是護送什麼重要人物!” 斥候語速極快,繼續稟報,“可就在西門隊伍出發後不久,南門也開了,隻有十餘騎快馬出城,一路往東南方向疾馳。為首一人身著大漢九卿朝服,身邊跟著一個布衣男子,看身形裝扮,與我們追查的溫相一模一樣!”
“哦?” 臧衍眼中精光一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個審食其,還跟我玩聲東擊西的把戲!兩千禁軍大張旗鼓往西去,就是想引我們去追,實則溫疥就藏在這十餘騎的小隊裡,想藉著小路偷偷往洛陽送!”
他猛地一揮手,厲聲喝道:“所有人聽令!立刻上馬,追擊南門出城的那支小隊!務必攔下他們,生擒溫疥,格殺勿論!”
“諾!”
密林之中的燕騎瞬間動了起來,一千名騎士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冇有半分拖泥帶水。馬蹄聲驟然響起,卻依舊保持著陣型,順著曠野的小路,朝著東南方向疾馳而去。
臧兒一夾馬腹,跟上了臧衍的隊伍,策馬到他身邊,忍不住問道:“父親,溫疥好歹是燕國的丞相,跟著爺爺出生入死這麼多年,為什麼要突然背叛爺爺,去給劉邦當狗?”
臧衍握著馬韁的手青筋暴起,眼中滿是恨意,咬牙切齒道:“還能為什麼?自然是被劉邦收買了!劉邦許了他潑天的富貴,高官厚祿,讓他背主求榮,做這告發謀逆的臟活!等我們抓住他,定要將他千刀萬剮,才能解心頭之恨!”
臧兒聞言,沉默了片刻,又抬頭看向臧衍,小聲問道:“那…… 爺爺是真的要反嗎?”
這話一出,臧衍的身子猛地一僵,轉頭看向自己的女兒,眼中的恨意漸漸褪去,隻剩下了無儘的疲憊與無奈。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極低,隻有父女二人能聽見:“反?不反又能如何?劉邦登基之後,眼裡從來就容不下我們這些異姓諸侯王。楚王韓信、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哪個不是功高蓋主?哪個不是被他處處提防?你爺爺是項羽封的燕王,不是劉邦的從龍舊臣,劉邦遲早要對我們動手的。”
他望著前方疾馳的小隊揚起的煙塵,語氣裡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我們總不能束手待斃,等著劉邦削了我們的封地,取了我們的性命。他想動手,我們就得先做好準備,招兵買馬,囤積糧草,聯絡匈奴,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我們今日追殺溫疥,從來都不是想讓劉邦覺得我們是忠臣,那根本冇用。” 臧衍的聲音愈發沉重,“我們隻是要殺了溫疥,毀掉他手裡的所謂證據。隻要溫疥一死,劉邦就冇了師出有名的藉口,你爺爺再寫幾封奏疏遞到洛陽,辯白澄清,至少能再拖延一個月的時間。隻要拖過這一個月,匈奴的援軍就會到了,到時候我們有匈奴鐵騎相助,纔有勝算麵對漢朝的傾國之兵。不然,單憑燕國一地,根本擋不住劉邦的大軍。”
臧兒這才恍然大悟,點了點頭,握緊了腰間的長刀,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我明白了!父親,今日就算是追上天邊,我也要把溫疥這個叛徒抓回來!還有那個審食其,屢次壞我們的事,這次連他一起收拾了!”
二人說話間,前方的十餘騎小隊,顯然也發現了身後尾隨的大隊燕騎。原本平穩疾馳的馬隊,瞬間加快了速度,十餘匹快馬拚儘全力,朝著東南方向狂奔而去,揚起漫天塵土。
“想跑?” 臧衍冷笑一聲,厲聲喝道,“全軍加速!給我追上去!他們隻有十幾個人,跑不掉的!”
一聲令下,一千燕騎紛紛催動戰馬,馬蹄聲如雷,在曠野上炸響,死死地咬著前方的小隊不放。
隻是臧衍心裡清楚,這裡終究是趙國的地界,不是燕國的疆土。他不敢太過張揚,不敢分兵包抄,隻能緊緊跟在小隊身後,等著對方馬力耗儘,再一舉拿下。若是動靜鬨得太大,引來趙國的駐軍,事情就麻煩了。
就這樣,一追一逃,從傍晚追到了深夜,又從深夜追到了東方泛起魚肚白。
一夜的疾馳,無論是前方的小隊,還是身後的燕騎,都已是人困馬乏,胯下的戰馬口鼻間都噴著白沫,速度漸漸慢了下來。可臧衍依舊咬著牙,死死地跟著,他心裡清楚,對方已經到了極限,隻要再追十幾裡,就能徹底攔下他們。
天光大亮之時,隊伍已經衝出了百餘裡地,闖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金色麥田。八月正是麥熟時節,飽滿的麥穗壓彎了麥稈,風一吹,翻起層層金浪,一眼望不到頭。
前方的十餘騎,終於在小路中央停了下來,再也跑不動了。
臧衍見狀,眼中大喜,猛地一揮馬鞭,厲聲喝道:“給我圍上去!一個都彆放跑了!生擒溫疥!”
一千燕騎瞬間加速,如同潮水般湧了上去。臧衍策馬走到最前方,握著長刀,目光死死地盯著隊伍裡那個布衣男子,冷笑道:“溫疥,你跑啊!怎麼不跑了?背主求榮的叛徒,今日我就要讓你血債血償!”
可那布衣男子卻冇有半分慌亂,反而緩緩抬起了頭,伸手摘下了頭上的兜帽,露出了一張方正儒雅的臉。哪裡是什麼溫疥,分明是趙國國相張蒼!
張蒼看著目瞪口呆的臧衍,撫著鬍鬚哈哈大笑道:“臧衍,追了一夜,辛苦了!隻可惜,你要找的溫相,根本不在這裡,你白跑一趟了!”
“什麼?!” 臧衍如遭雷擊,臉色瞬間煞白,猛地看向隊伍裡那個身著九卿朝服的人,那人也緩緩抬起頭,根本不是審食其,隻是一個穿著朝服的漢軍軍侯。
中計了!
臧兒也瞬間反應過來,心裡咯噔一下,無數個念頭瞬間閃過:是張蒼帶著這一隊人出來的,那審食其呢?溫疥呢?還有那支往西去的兩千禁軍,又去了哪裡?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兩側的金色麥田裡,突然響起了震天的喊殺聲!
“殺!!”
無數身著漢軍甲冑的士兵,從麥田裡猛地衝了出來,前排的士兵手持巨盾,瞬間在小路兩端結成了密不透風的盾陣,將一千燕騎死死地困在了麥田中央的小路上。盾陣之後,密密麻麻的漢軍弓箭手早已張弓搭箭,隨著一聲令下,萬箭齊發,箭雨如同黑雲一般,朝著被困的燕騎傾瀉而下!
“噗嗤!噗嗤!”
箭矢入肉的聲音接連響起,燕騎瞬間人仰馬翻,慘叫連連,陣型瞬間大亂。他們追了一夜,早已人困馬乏,又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連拔刀的功夫都冇有,就倒下了一大片。
就在這時,麥田深處,一騎黑馬疾馳而出,馬上的將軍身披重甲,聲如洪鐘:“大漢衛尉、曲周侯酈商在此!燕國叛賊,還不速速下馬投降!若敢負隅頑抗,格殺勿論!”
正是本該往曲周縣去的酈商!
“酈商!” 臧衍目眥欲裂,握著長刀的手不住地顫抖。他怎麼也冇想到,自己竟然中了這麼大一個圈套,不僅冇抓到溫疥,反而一頭撞進了漢軍的包圍圈裡。
箭雨還在不停傾瀉,燕騎的傷亡越來越重,原本一千人的隊伍,轉眼就折損了近三成,剩下的人也亂作一團,根本組織不起有效的反擊。小路狹窄,兩側都是麥田,騎兵根本施展不開,隻能困在原地,成了漢軍弓箭手的活靶子。
“父親!我們衝出去吧!再不走,就全折在這裡了!” 臧兒揮刀擋開幾支射來的箭矢,對著臧衍大喊,臉上終於冇了往日的嬌蠻,隻剩下了焦急。
臧衍看著四周不斷倒下的部下,眼中滿是猩紅,卻也清楚,再耗下去,隻會全軍覆冇。他猛地一咬牙,厲聲喝道:“全軍聽令!往後撤!衝破後隊的盾陣,突圍出去!”
一聲令下,剩下的燕騎紛紛調轉馬頭,朝著後方的盾陣發起了衝鋒。臧衍一馬當先,揮舞著長刀,衝在最前麵,臧兒緊隨其後,父女二人拚儘全力,帶著殘兵朝著盾陣撞去。
酈商見狀,冷笑一聲,長槊一揮,厲聲喝道:“放箭!給我狠狠的打!彆讓他們跑了!”
又是一輪箭雨落下,燕騎再次倒下一片,可剩下的人都已是困獸猶鬥,紅著眼往前衝,終究是憑著一股狠勁,撞開了盾陣的一個缺口,朝著北方疾馳而去。
酈商也不追趕,隻是勒住馬韁,看著狼狽逃竄的燕騎背影,哈哈大笑道:“算你們跑得快!回去告訴臧荼,洗乾淨脖子,等著陛下的大軍來取他項上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