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謀逆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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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入書房,審食其便揮手屏退了所有侍從,厚重的木門應聲合上,隔絕了外麵的所有動靜,密閉的書房內,空氣瞬間凝重起來。溫疥站在書房中央,臉上劫後餘生的惶恐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難以掩飾的侷促。
審食其緩步走到案前坐下,從懷中掏出那捲用油布緊緊包裹的竹簡,抬眼看向溫疥,語氣平靜無波,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溫相,你說這是臧荼與匈奴冒頓單於私通的密信,是你拚死從薊城帶出來的謀逆實證?”
溫疥連忙躬身,語氣依舊是那副急切的模樣:“千真萬確!辟陽侯,此乃臧荼通敵叛國的鐵證,絕無半分虛假!還請辟陽侯務必將此事儘快奏報陛下,遲則生變啊!”
“是嗎?” 審食其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抬手拆開了外層的油布,緩緩展開了那捲竹簡。
竹片上的字跡工整,通篇以隸書寫就,內容皆是臧荼與冒頓單於的往來約定,言明待秋高馬肥之時,匈奴自雁門南下,臧荼自燕地起兵響應,兩軍會師於代郡,共分趙地,事成之後臧荼將雁門以北儘數割予匈奴,世世代代與匈奴結為兄弟之邦。言辭鑿鑿,字字句句都透著謀逆的狼子野心,可審食其越看,眉頭皺得越緊,眼底的冷意也愈發濃重。
他抬手將竹簡扔到溫疥麵前的地麵上,冷聲道:“溫疥,你睜大眼睛好好看看,這就是你說的謀逆鐵證?我問你,既是臧荼與冒頓單於的私密盟約,為何通篇不見臧荼的燕王印信鈐蓋?私通匈奴乃是滅族的滔天大罪,如此關乎身家性命、兩國盟約的書信,竟無半分印信為憑,冒頓單於憑什麼相信這封信出自臧荼之手?又憑什麼陪他冒這麼大的風險起兵?”
竹簡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溫疥的臉色瞬間煞白,他下意識地彎腰想去撿,卻又被審食其的目光釘在原地,隻能慌忙辯解:“這…… 這是密信!自然不敢輕易蓋印,若是中途被人截獲,豈不是直接坐實了謀逆罪名?這是臧荼行事謹慎,纔不敢留印!”
“哦?不敢蓋臧荼的印信,卻敢堂而皇之地署上冒頓單於的名字?” 審食其嗤笑一聲,指尖重重敲在案幾上,字字誅心,“我再問你,匈奴以遊牧為生,自有其部族文字元號,與中原隸書截然不同。冒頓單於雖與中原往來多年,能說幾句漢話已是難得,怎會寫得一手如此工整老道的漢隸?這筆鋒力道,連太常府專司文書的文吏都未必能及,難道冒頓單於放著草原的牛羊不牧,天天在王庭裡研習中原書法不成?”
兩句話問出,溫疥渾身一顫,額頭瞬間滲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他張了張嘴,想要再辯解什麼,可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半個字都說不出來。他踉蹌著後退一步,雙腿一軟,後背重重撞在身後的木門上,臉色慘白如紙,眼神躲閃,再也冇了方纔的急切與篤定。
審食其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已然有了定論。他緩緩起身,一步步走到溫疥麵前,目光銳利如刀,直刺對方心底最深處的秘密:“溫相,事到如今,你也不必再裝了。你從薊城一路南下,精準地找到辟陽縣來見我,根本不是什麼走投無路的巧合。這封偽造的密信,這場所謂的謀逆告發,從一開始,就是陛下的密令,對不對?”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密閉的書房內炸響。溫疥渾身猛地一顫,猛地抬頭看向審食其,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彷彿不敢相信,自己藏得如此之深、連臧荼都冇能完全看破的秘密,竟被對方三言兩語就徹底戳穿。
他死死地盯著審食其看了許久,緊繃的肩膀一點點垮了下來,臉上的慌亂與辯解儘數褪去,隻剩下了無儘的苦澀與無奈。他冇有說話,也冇有再做任何狡辯,隻是垂著頭,沉默著,緩緩點了點頭。
冇有親口承認,冇有細說內情,隻有這一個無聲的點頭,便坐實了審食其所有的猜測。
審食其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瞭然,也冇有再繼續追問。他清楚,這種關乎帝王心術、削藩佈局的秘事,溫疥就算是死,也絕不會把詳細內情吐露半分,能有這個默認,已經足夠了。
“你放心,此事我會立刻奏報給陛下。” 審食其收回目光,語氣恢複了平靜,“隻是你要記住,今日你我二人的對話,出你口,入我耳,絕不能有第三個人知曉。若是走漏了半點風聲,壞了陛下的大計,你我都擔待不起。”
溫疥聞言,像是鬆了一大口氣,連忙對著審食其深深一揖,聲音沙啞道:“多謝辟陽侯!卑職謹記在心,絕不敢吐露半個字!隻求辟陽侯儘快將此事奏報洛陽,遲則生變啊!”
審食其冇有再多說什麼,隻是揚聲喊來門外的侍衛,吩咐他們將溫疥帶下去妥善安置,名為照看,實則是將人看管了起來。
侍衛領著溫疥退下,厚重的木門再次合上,書房內徹底安靜了下來,隻剩下審食其一個人。他緩步走回案前坐下,拿起那捲偽造的密信,指尖摩挲著竹片上的字跡,心中思緒翻湧,萬千念頭一一閃過。
果然,事情從來冇有他表麵看到的那麼簡單。
他穿越而來,深知這段曆史的走向,溫疥告發臧荼謀反,是劉邦清洗異姓諸侯王的開端。可他一直想不通,溫疥身為燕國丞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與臧荼相伴多年,無冤無仇,為何要平白無故背上背主求榮的千古罵名,告發自己的君主?
今日一切都豁然開朗了。哪裡是溫疥主動告發,分明是劉邦早已暗中佈局,或威逼利誘,或許以重諾,提前收買了溫疥,讓他心甘情願做這個出頭的告發者,給劉邦遞上一把名正言順伐燕的刀。
劉邦這一手,實在是高明得很。
他登基不過半年,天下初定,人心未安,對那些手握重兵、割據一方的異姓諸侯王,早已心生忌憚,卻又不敢貿然動手,怕引得諸王人人自危,聯手反漢。所以他才挑中了燕王臧荼 —— 這個項羽舊封、楚漢爭霸中首鼠兩端的異姓王,先拿他開刀。
提前佈下溫疥這枚棋子,拿到 “謀逆實證”,師出有名,哪怕天下諸侯都心知肚明這背後的門道,也挑不出半點錯處,更不敢貿然出頭替臧荼說話,平白惹禍上身。
而臧荼,也絕非愚鈍之人。他早就看清了劉邦的心思,知道劉邦容不下這些異姓諸侯王,遲早要對他動手。所以纔會未雨綢繆,在薊城大肆打造兵器、囤積糧草、操練兵馬,甚至真的派使者去聯絡匈奴,想要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溫疥的倉皇出逃,大概率就是他與劉邦的暗中往來,被臧荼察覺了,這纔不得不提前發難,帶著偽造的密信逃出薊城,把臧荼直接逼到了絕路 —— 反也是死,不反也是死,除了起兵謀反,再無第二條路可走。
更重要的是,劉邦既然敢布這個局,必然早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想來洛陽城中,樊噲、周勃、灌嬰這些開國大將,早已帶著精銳大軍整裝待發,隻等這封告發的奏報一到,便會立刻揮師北上,討伐臧荼。
這場仗,從一開始就冇有任何懸念。劉邦以舉國之力,對付一個偏居燕地的臧荼,本就是降維打擊,這是一場從開局就註定了必勝的仗。
而燕地的戰火一起,劉邦對異姓諸侯王的大清洗,就再也冇有回頭路了。接下來,楚王韓信、韓王信、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 一個個曾經叱吒風雲的開國功臣,都會被一一掃平,這天下,註定要再經曆一場戰火,才能真正迎來劉氏江山的徹底安定。
思緒至此,審食其緩緩放下手中的竹簡,靠在坐席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幾,開始冷靜地思考自己下一步該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