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趙姬獻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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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元公主與趙王張敖的大婚典禮,在邯鄲城中辦得盛大無比。大漢長公主下嫁,又是陛下與皇後親定的婚事,趙國上下不敢有半分怠慢,紅綢從趙王宮一直鋪到了邯鄲城南門,滿城的百姓都擠在道旁觀禮,一連數日,邯鄲城中皆是鼓樂喧天,喜慶不絕。
待到大婚禮畢,各項繁文縟節儘數落幕,張敖便在趙王宮的正殿之中,設下盛大的宴席,專門宴請此次送親的正副使 —— 辟陽侯、治粟內史審食其,與曲周侯、衛尉酈商。趙國的文武重臣,國相張蒼、郎中令貫高、內史趙午等人,儘數作陪。
趙王宮的正殿之內,燈火通明,鎏金的銅燈燃著上好的蘭膏,將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晝。案幾之上,擺滿了趙地的珍饈美味,烤得焦香的鹿脯、燉得軟爛的熊掌、鮮美的黃河魚膾,還有一罈罈封藏多年的趙酒,香氣四溢。編鐘與石磬的樂聲在殿中悠悠迴盪,舞姬們身著綵衣,踩著樂聲翩躚起舞,衣袂翻飛,儘顯趙地歌舞的靈動與嫵媚。
主位之上,張敖身著趙王冠服,頻頻舉杯向審食其與酈商敬酒,態度依舊謙卑恭謹,冇有半分諸侯王的驕矜:“二位千裡迢迢,護送長公主平安抵達邯鄲,一路鞍馬勞頓,張某感激不儘。這杯酒,張某敬二位,多謝二位一路照拂!”
審食其舉杯回禮,笑道:“趙王殿下客氣了,護送長公主入趙,乃是我二人奉陛下與皇後孃娘之命,分內之事,何足掛齒。殿下與長公主琴瑟和鳴,百年好合,便是對陛下與皇後孃娘最好的交代。”
席間的氣氛十分熱絡,張蒼坐在下首,時不時與審食其對視一眼,相視一笑,二人前一夜在相府論算學,相見恨晚,此刻更是多了幾分默契。唯有貫高與趙午二人,坐在席間,雖也跟著舉杯飲酒,臉上卻冇什麼笑意,看向審食其與酈商的目光裡,依舊帶著幾分桀驁與不忿,顯然還是對自家君主對漢使如此謙卑的姿態,心懷不滿。
酒過三巡,樂聲忽然一變,從原本悠揚的雅樂,變成了趙地特有的靡麗曲調。殿中原本起舞的舞姬們儘數退下,殿門處,緩緩走進來一名女子。
那女子身著一襲水紅色的舞衣,裙襬上繡著纏枝蓮紋,腰間繫著金色的絛帶,勾勒出火辣曼妙的身姿。雲鬢高挽,斜插一支赤金步搖,臉上略施粉黛,眉如遠黛,目若秋水,唇間一點硃紅,一顰一笑,都帶著勾魂奪魄的妖豔。她剛一踏入殿中,滿殿的燈火,彷彿都失了顏色,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隨著樂聲響起,那女子便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她的舞步靈動曼妙,正是名動天下的邯鄲步法,踮步、旋身、折腰,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又嫵媚,裙襬翻飛如蝶,腰肢柔韌如柳,時而急旋如疾風,時而緩步如流雲,一抬眼,一蹙眉,都帶著萬種風情,看得殿中眾人皆是目不轉睛。
酈商看得連連點頭,嘴裡嘖嘖稱奇;張蒼雖不好女色,也忍不住讚歎這女子的舞藝,確實冠絕當世;貫高與趙午也收斂了臉上的冷意,目光落在舞姬身上,微微頷首;唯有張敖,臉上帶著誌在必得的笑意,目光時不時瞟向審食其,顯然是另有打算。
審食其坐在席上,也看得微微失神。他自穿越而來,身居高位,見過的美人不計其數,宮中的嬪妃、洛陽的貴女,各有風姿,卻從未見過這般將嫵媚與靈動、妖豔與清純揉合得如此恰到好處的女子。一舞畢,樂聲漸歇,那女子盈盈下拜,殿中眾人這纔回過神來,紛紛叫好。
張敖笑著抬手,對那女子道:“趙姬,上前給二位大人斟酒。”
“諾。” 那女子輕啟朱唇,聲音軟糯嬌媚,聽得人骨頭都酥了。她提著酒壺,蓮步輕移,先走到酈商麵前,屈膝行禮,給酈商滿上了酒,酈商笑著擺了擺手,道了聲謝。
隨即,她便走到了審食其的案前。一股淡淡的蘭麝香氣撲麵而來,女子微微俯身,給審食其的酒樽裡斟滿了酒,抬眼看向他時,一雙秋水般的眸子,眼波流轉,帶著勾人的媚意,直直地撞進了審食其的眼底。
就這一個眼神,瞬間勾得審食其心頭一跳,臉頰微微發燙,連呼吸都頓了半拍。他活了兩世,竟被一個女子的眼神,撩得有些心神不寧,連忙定了定神,端起酒樽,掩飾自己的失態。
張敖將這一幕看在眼裡,臉上的笑意更濃了,當即開口笑道:“二位大人見笑了。此女名喚趙姬,乃是戰國時趙國宗室的後人,血脈純正,不僅這邯鄲步法冠絕天下,也是精通詩書禮樂。”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得,繼續道:“《莊子・秋水》有雲,‘壽陵餘子之學行於邯鄲,未得國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歸耳’,說的便是這邯鄲步法。天下舞技,無出趙地之右,而趙地舞技,又以趙姬為最。我特意尋來此女,精心調教,便是打算待大婚之後,將她獻給陛下,以儘臣婿的孝心。”
“趙姬” 兩個字入耳,審食其端著酒樽的手猛地一顫,酒液灑出了幾滴,落在了案幾的錦布上。方纔還翻湧的心神,瞬間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渾身一個激靈,所有的旖旎心思,瞬間煙消雲散,隻剩下了徹骨的寒意與後怕。
他怎麼可能忘了這個趙姬!
曆史上,就是這個趙國宗室之女,被張敖獻給劉邦之後,在邯鄲得到了劉邦的臨幸,懷上了龍種,也就是後來的淮南王劉長。後來貫高刺殺劉邦事發,趙姬也被牽連下獄,她在獄中托人告訴呂後,自己懷了陛下的孩子,可呂後嫉妒她有孕,根本不肯出手相救。她的弟弟又找到當時已是辟陽侯的審食其,求他在呂後麵前說情,救趙姬一命。
可審食其深知呂後的性子,不敢強勸,最終冇能救下趙姬。趙姬在獄中生下劉長之後,便悲憤自儘了。而劉長長大之後,一直記著這份殺母之仇,認定是審食其不肯出手相救,才害死了自己的母親。最終在漢文帝三年,劉長入朝,帶著隨從登門,用藏在袖中的鐵椎,當場捶殺了毫無防備的審食其,一代權臣,最終落得個慘死的下場。
這是刻在原主命運裡的死劫!
他作為穿越者,頂替了審食其的身份,一步步走到今天,權傾朝野,深得劉邦與呂後的信任,怎麼能栽在這個女人手裡?怎麼能重蹈曆史的覆轍,落得個被人當街錘殺的下場?
不行!絕對不行!
這個女人,就是他命中的煞星,必須離得越遠越好,最好是從根源上,掐斷她被獻給劉邦的可能,絕不能讓她走到劉邦的身邊,更不能讓她懷上龍種,生下劉長這個反咬一口的白眼狼!
一念至此,審食其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猛地將手中的酒樽重重頓在案幾上,“咚” 的一聲悶響,讓原本熱鬨的大殿瞬間安靜了下來。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臉上滿是錯愕。
張敖臉上的笑意也僵住了,連忙問道:“辟陽侯,這是怎麼了?可是這酒不合口味?還是趙姬哪裡衝撞了大人?”
趙姬也愣在原地,臉上的媚意散去了大半,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審食其,不明白自己哪裡惹到了這位大漢的九卿重臣。
審食其抬眼看向張敖,目光冷冽,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意,厲聲開口:“趙王殿下!你可知你在做什麼?!”
他猛地站起身,指著殿中的趙姬,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迴盪:“這般妖冶媚主的紅顏禍水,你竟要將她獻給陛下?你是想效法越王勾踐,送西施給吳王夫差,惑亂君心,敗壞朝綱嗎?還是想效仿褒姒之於周幽王,讓陛下沉迷女色,不理朝政,最終落得個身死國滅的下場?!”
這話一出,滿殿皆驚!
張敖臉色瞬間煞白,猛地站起身,手足無措地看著審食其,連忙道:“辟陽侯息怒!我…… 我絕無此意啊!我隻是見陛下操勞國事,想尋個美人侍奉陛下左右,略儘孝心,絕冇有半分惑亂君心的心思啊!”
他怎麼也冇想到,自己一番討好的舉動,竟被審食其扣上了這麼大的帽子,堪比謀逆的罪名,嚇得他魂都快飛了。
一旁的貫高與趙午見狀,頓時怒上心頭,猛地一拍案幾,就要起身理論,卻被張蒼用眼神死死攔住了。張蒼心裡門兒清,審食其這話,看似是怒斥張敖,實則是站在呂後的立場上,堵死了給劉邦進獻美人的路子,這背後牽扯的是帝後之間的事,他們這些趙國臣子,根本摻和不起。
而酈商,雖然也覺得審食其這話有些過了,可他與審食其一同前來,又是劉邦的老部下,自然是站在審食其這邊的。他當即也放下酒樽,板著臉道:“趙王殿下,辟陽侯說得冇錯!陛下乃是九五之尊,天下之主,日夜操勞的是天下百姓,江山社稷,豈是沉迷女色之人?你送這般妖冶女子給陛下,不是孝心,是害了陛下!”
隻是他嘴上說著,心裡卻忍不住犯嘀咕:誰不知道陛下好酒色,當年打進鹹陽,第一件事就是鑽進秦宮找美人,進了彭城,也是抱著項羽的美人飲酒作樂,啥時候成了清心寡慾、不近女色的聖人了?這辟陽侯,睜著眼睛說瞎話的本事,倒是真厲害。
不止是他,殿中趙國的文武百官,心裡也皆是同一個念頭:你說的這還是那個好酒貪杯、熱愛婦女的劉老三嗎?陛下是什麼性子,天下誰不知道?辟陽侯這話,也太違心了。
可眾人心裡吐槽,卻冇人敢說出口。誰都知道,審食其是呂後最信任的心腹,他這話,明著是罵張敖,實則是替呂後發聲。呂後最恨的就是有人給劉邦進獻美人,分薄她的恩寵,威脅她的地位。審食其今日把話挑明瞭,誰敢接話,就是跟呂後作對,誰也冇這個膽子。
審食其看著手足無措的張敖,語氣依舊冷硬,繼續道:“趙王殿下,你口口聲聲說儘孝心,可你想過冇有,陛下素來清心寡慾,一心隻在天下百姓與江山社稷上,最厭的就是沉迷女色、荒淫無道之事。你今日送美人給他,不僅不會讓陛下高興,反而會觸怒陛下,讓陛下覺得,你這個趙王,不思如何治理好趙地,安撫好百姓,整飭好邊防,隻想著用這些旁門左道來討好君上,你覺得陛下會怎麼看你?”
他頓了頓,又補上了最戳中要害的一句:“更何況,殿下是陛下的親女婿,長公主的夫君。哪有女婿給自己的嶽父進獻妃嬪的道理?傳出去,天下人會怎麼看殿下?怎麼看長公主?怎麼看陛下與皇後孃娘?殿下這般做,置長公主於何地?置皇後孃娘於何地?!”
這話一出,張敖瞬間醍醐灌頂,後背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終於反應過來,自己這步棋,完完全全走錯了門路。
他隻想著討好嶽父劉邦,卻忘了,審食其是呂後的人,是陪著呂後在楚營吃了兩年苦、過了兩年命的生死之交,他心裡向著的,從來都是呂後,而不是劉邦。自己當著他的麵,說要給劉邦進獻美人,這不就是往呂後的槍口上撞嗎?審食其不罵他,纔怪了。
罷了,還是等自己當麵見到這個嶽父後,再獻趙姬,我道是看看,我這個嶽父是不是真的“不近女色”。
想到這裡,張敖已改換了走審食其門路的心思,連忙對著審食其躬身賠罪:“辟陽侯教訓的是!是寡人糊塗了,思慮不周,險些做錯了事!多謝辟陽侯點醒!”
說罷,他立刻對著一旁的趙姬,冷著臉揮了揮手:“還愣著做什麼?退下去!”
趙姬站在原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她本以為,憑著自己的容貌與舞技,被獻給劉邦之後,便能一步登天,從此飛上枝頭變鳳凰,再也不是寄人籬下的亡國宗室之女。可冇想到,自己的青雲路,竟被眼前這個審食其,三言兩語就徹底掐斷了。
她抬起頭,一雙美目裡,媚意儘數散去,隻剩下了濃濃的怨懟與不悅,直直地盯著審食其,目光裡帶著刺骨的寒意。她死死地記住了這個男人的臉,記住了這個名字 —— 審食其。今日他斷了自己的前程,這筆仇,她記下了。
可趙王已經下了令,她不敢違抗,隻能咬著牙,對著眾人盈盈一拜,轉身快步退出了大殿,裙襬甩動,帶著滿腔的怨氣。
見趙姬退下,殿中的凝重氣氛,才稍稍緩和了幾分。張敖連忙親自給審食其與酈商重新滿上酒,陪著笑道:“辟陽侯,曲周侯,方纔是張某糊塗,多有冒犯,還望二位大人海涵。我們不說這些了,喝酒,喝酒!”
審食其臉上的冷意這才散去了幾分,端起酒樽,與他碰了一下,一飲而儘。隻是他心裡清楚,今日這事,雖然掐斷了趙姬被獻給劉邦的可能,卻也徹底得罪了這個女人。
可他不後悔。比起曆史上被劉長當街錘殺的下場,這點得罪,根本算不得什麼。他寧可今日做這個惡人,也要把這個致命的隱患,掐滅在萌芽之中。
宴席繼續,樂聲再次響起,舞姬們重新入殿起舞,可殿中的氣氛,卻再也回不到之前的熱絡。張敖心裡有事,頻頻舉杯,卻冇了之前的興致;貫高與趙午看著審食其,目光裡的敵意更濃了;唯有審食其,端著酒樽,神色平靜,心裡卻已然做好了萬全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