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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西行滎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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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西行滎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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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羽是在濃霧瀰漫的清晨下令拔營的。

號角聲撕裂了彭城西大營長達數月的沉寂,一聲接一聲,從主營向四方營壘蔓延,像某種龐大巨獸甦醒時的低沉咆哮。整座營寨瞬間沸騰起來。

審食其是被馬蹄聲和呼喝聲驚醒的。他翻身坐起,透過棚屋的破縫向外望去。天色尚暗,但營中已火把通明,無數人影在霧氣與火光交織的光影中穿梭。輜重車輛從庫房拖出,馬匹被套上轅駕,甲士們一邊披甲一邊衝向集結位置,軍官的喝令聲此起彼伏——

“一營集結!速!”

“糧車先行!讓道!”

“弓弩營輜重裝車!快!”

審食其心中一凜,迅速起身。幾乎同時,院門被推開,屯長帶著四名全副武裝的楚兵闖了進來,麵色冷峻。

“收拾!半刻鐘後出發!”屯長聲音短促,“隻許帶隨身衣物!”

審食其迅速將僅有的兩件換洗衣物和那塊發硬的油布包塞進包袱。他看向北屋和西屋,呂雉已扶著門框站在門口,衣衫整齊,臉色蒼白但眼神清明。西屋裡,劉太公被攙扶出來,老人顫巍巍的,眼裡滿是驚恐。

“去……去哪?”太公哆嗦著問。

無人回答。楚兵將三人推搡出小院,押向營中主道。霧氣濃重,但整條道路上已擠滿了車輛人馬。車輪碾過凍土發出沉悶轟鳴,馬蹄踏地聲密集如雨,兵甲碰撞聲、將領號令聲、民夫吆喝聲混成一片震耳欲聾的喧囂。

審食其護在呂雉和太公身前,在擁擠人流中艱難前行。他抬眼望去,主營方向,那杆繡著巨大“楚”字的大纛正在緩緩升起,在晨霧中如同一麵招引戰爭的旗幟。

果然要去滎陽了。項羽終於要發動總攻。

他們被押到一支特殊的車隊前。三輛加固過的馬車已經備好——不是囚車,但並無區彆。車身以厚木打造,窗柵粗如兒臂,車輪包鐵,拉車的是四匹健碩轅馬。這顯然是為長途押運重要人質準備的。

“上車!”押送的軍司馬厲聲道。

審食其先扶太公上了第一輛車,老人手腳無力,幾乎是被拖上去的。然後是呂雉,她的動作依舊保持著刻入骨子裡的從容,即便登上馬車,也微微整理了一下裙裾才坐下。審食其上了最後一輛,坐在她斜後方,隔著車窗能看見她的側影。

車簾放下,但柵欄縫隙足以讓審食其觀察外麵。

霧氣漸散,晨光初露。整座楚營完全活了過來,變成一台精密而暴烈的戰爭機器。步兵方陣正在集結,長戟如林,皮甲在微光中泛著暗沉光澤;騎兵在營外平地上列隊,戰馬嘶鳴;輜重車隊綿延如長蛇,糧袋、箭箱、攻城器械部件被裝上一輛輛大車。空氣中瀰漫著皮革、鐵鏽、馬糞和一種近乎實質的肅殺之氣。

審食其的目光越過忙碌的軍士,投向中軍大帳方向。那裡已是一片空曠,大帳正在被拆卸,但帳前那片空地中央,一人一馬靜靜矗立。

項羽。

他今日穿著一套深玄色的犀皮甲,外罩墨色大氅,胯下烏騅馬不安地刨著蹄子,鼻息在寒冷空氣中噴出白霧。項羽並未發號施令,隻是靜靜看著眼前這一切——他的大軍,他的戰爭。

距離太遠,審食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受到那股無聲的壓迫感。那是獨屬於霸王的、睥睔一切的自信與決絕。範增離去、鐘離眛被疏遠、軍心浮動的隱憂,似乎在這一刻都被這具偉岸身軀所散發出的戰爭意誌所掩蓋。

項羽忽地一勒韁繩,烏騅人立而起,發出一聲穿雲裂石的長嘶。他拔出佩劍,劍鋒在晨光中劃出一道冷冽弧光,直指東方。

冇有冗長的誓師,冇有激昂的陳詞。隻有一個動作,一個方向。

但整支大軍,如同被無形巨手推動,驟然開始向東流動。前軍騎兵率先開拔,馬蹄聲如悶雷滾過大地;步兵方陣緊隨其後,腳步聲整齊劃一,震得地麵微顫;輜重車隊緩緩啟動,車輪聲彙成一片低沉轟鳴。

馬車也被驅趕著,彙入這股洪流。

車輪滾動,車身顛簸。審食其透過車窗縫隙,看著彭城西大營的營壘、箭樓、土牆在視野中緩緩後退,最終消失在清晨薄霧裡。這座困了他們近一年的囚籠,終於被拋在身後,但前方等待的,是更大的戰場,更莫測的命運。

隊伍沿著馳道向東行進。初冬原野一片枯黃,道路兩旁不時可見去歲戰爭的遺痕——焦黑的樹樁、坍塌的土屋、野草叢中隱約露出的白骨。偶爾經過村落,也是十室九空,僅存的老人和孩子蜷縮在斷壁殘垣後,用麻木而恐懼的眼神看著這支龐大軍隊經過。

審食其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

但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滎陽。

這座中原腹地的戰略重鎮,即將成為楚漢相爭的煉獄熔爐。在真實的曆史中——

劉邦於前年彭城大敗後,退守滎陽,憑藉敖倉糧秣和成皋天險,構築防線。項羽率軍追擊,雙方在滎陽一帶展開長達一年有餘的拉鋸戰。期間漢軍數次瀕臨崩潰,卻又奇蹟般撐住。

而接下來的數月,將是這場戰爭最慘烈、也最富戲劇性的階段。

審食其腦中清晰地浮現出《史記》中的記載:

先是“項羽數侵奪漢甬道,漢軍乏食”。楚軍截斷漢軍從敖倉運糧的甬道,滎陽城內開始缺糧。

然後劉邦欲和,項羽不允,於是——

“漢王患之,乃用陳平計,予陳平金四萬斤,以間疏楚君臣”。這正是剛剛發生的事,範增離去。

接著,“項羽果疑亞父,亞父大怒而去,疽發背死”。範增會在歸鄉途中悲憤發病而死,楚軍智囊徹底喪失。

而滎陽城的最終陷落,會以那樣一種慘烈而傳奇的方式發生——

“漢將紀信曰:‘事急矣!臣請誑楚,王可以間出。’於是漢王夜出女子滎陽東門,被甲二千人,楚兵四麵擊之。紀信乘黃屋車,傅左纛,曰:‘城中食儘,漢王降。’楚軍皆呼萬歲。漢王亦與數十騎從城西門出,走成皋。”

紀信假扮劉邦出降,吸引楚軍注意,劉邦則趁亂從西門逃脫。項羽發現受騙後,怒燒紀信。

這是滎陽之戰的關鍵轉折點。劉邦雖棄城而逃,但保住了性命和核心力量。而楚軍雖破滎陽,卻耗儘了最寶貴的戰機,未能一舉擒殺劉邦。

審食其猛地睜開眼,心臟狂跳起來。

紀信替死,劉邦夜逃——這正是他們等待已久的機會!

當滎陽城破的那一刻,當楚軍全城的注意力都被“漢王出降”吸引到東門,當項羽和所有將領都聚集在前線受降、全軍沉浸在勝利的狂熱與混亂中時——

正是楚營戒備最鬆懈、秩序最混亂的時候。

也是人質看守最可能疏漏的時候。

更是他們趁亂逃脫的黃金時機!

審食其感到口乾舌燥,強迫自己冷靜推演。

時機有了,但如何實施?

首先,必須知曉確切時機。紀信替死發生在漢軍糧儘、城破在即時,但具體時刻無法預知——戰場瞬息萬變。

其次,需要內應。陳平既然已派人傳話“必有逃生之機”,說明漢營在謀劃接應。但如何聯絡?信號是什麼?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們三人如何從看守嚴密的馬車中脫身?即便楚營大亂,看守他們的也必是項羽親信。

審食其眉頭越皺越緊。機會看似近在眼前,但每一步都佈滿荊棘。

馬車顛簸了一下,將他的思緒拉回現實。他抬眼望去,呂雉所乘的馬車就在前方數丈外,隔著車窗能看到她挺直的背影。她似乎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望著車外,一動不動。

她也在想同樣的事嗎?審食其不知道。但以呂雉的敏銳,她必然也已看出此行凶險,也必然在謀劃出路。

車隊在馳道上行進了整整三日。

白日行軍,夜晚紮營。楚軍紀律嚴明,即便在行軍途中,也保持著嚴整隊形和警戒。馬車被安置在營地最核心的區域,緊鄰項羽的中軍大帳,四周環繞精銳衛隊。每次紮營,看守增至二十人,分兩班輪值,明哨暗哨交錯,幾乎冇有死角。

審食其默默觀察著,心中越來越沉。項羽顯然極為重視這三個人質,防範之嚴密,遠超在彭城時。想要在這樣的看守下逃脫,難如登天。

第三日傍晚,隊伍抵達一處名為京索的舊戰場。這裡地勢開闊,曾發生過那場令楚軍受挫的京索之戰。項羽下令在此紮營過夜,休整一日。

營寨迅速立起。馬車被安置在一片背風的高地上,視野開闊,能俯瞰大半營地。審食其透過車窗,看著夕陽下連綿的軍帳、林立的旌旗、巡邏的甲士,以及遠方地平線上隱約可見的、一道蜿蜒的城牆輪廓——

那應該就是滎陽的外圍防線。

終於到了。

夜色降臨,楚營中燃起無數篝火,如星河落地。士兵們圍著火堆進食、擦拭兵器、低聲交談。中軍大帳燈火通明,將領們進進出出,顯然在舉行軍議。

審食其靠在冰冷的車壁上,望著那片燈火,耳中捕捉著風中飄來的零星話語。

“……明日先鋒抵近偵察……”

“……敖倉方向有漢軍運糧隊……”

“……攻城器械三日後運抵……”

都是零碎的軍事資訊。他耐心聽著,直到——

“……聽聞滎陽城內,糧價已漲至一金一斛……”

“……月前尚有百姓逃出,近日城門緊閉,許進不許出……”

“……漢軍巡城士卒,麵有菜色……”

審食其心中一凜。糧儘之象已顯。滎陽的陷落,恐怕真的不遠了。

夜深了,營中漸漸安靜下來。審食其躺在冰冷的車板上,望著頭頂車窗外的一小片星空。

他想起臨行前許負的預言,想起她那句“女主臨朝”。呂雉的命運,早已與這場戰爭、這座城池的存亡緊緊綁在一起。

而他的命運,也將在某個突然到來的時刻,迎來決定性的轉折。

要麼趁亂逃脫,要麼與這座即將陷落的城池一同毀滅。

冇有第三條路。

第四日清晨,大軍繼續東進。越靠近滎陽,戰爭的氣息就越發濃烈。道路上開始出現新近的戰鬥痕跡——燒燬的車輛、散落的箭矢、尚未完全掩埋的屍骸。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焦臭味和血腥味。

午後時分,滎陽城的輪廓終於清晰地出現在地平線上。

那是一座巍峨的堅城。城牆高約四丈,以青磚和夯土築成,城樓聳立,雉堞如齒。城西是敖山,山勢險峻,漢軍依山築壘;城東是開闊平原,正是楚軍紮營佈陣之地。一條寬闊的護城河環繞城牆,河水在冬日陽光下泛著冰冷的波光。

城牆之上,漢軍的赤旗依稀可見。城頭人影綽綽,弓弩反射著寒光。

楚軍開始安營紮寨。這一次不再是臨時營地,而是一座規模宏大的野戰營壘。壕溝被挖掘,土牆被夯築,柵欄被豎起,箭樓被搭建。項羽顯然做好了長期圍城的準備。

三輛馬車被安置在新營地的核心區域,距離中軍大帳僅百步之遙。看守增至三十人,日夜輪值,巡邏路線密集交錯。

審食其透過車窗,看著這座迅速成型的戰爭堡壘,心中壓力倍增。在這裡逃脫,比在行軍途中更難。

接下來的日子,滎陽攻防戰拉開了序幕。

每日清晨,楚軍的投石機便開始轟鳴,巨石劃過天空,砸向滎陽城牆,發出震耳欲聾的撞擊聲。弓弩手列陣齊射,箭矢如蝗蟲般飛向城頭。步兵扛著雲梯、撞木,在盾牌掩護下向城牆推進。城頭漢軍則以滾木礌石、熱油箭矢還擊,慘烈的廝殺聲終日不絕。

審食其在馬車中,聽著這些聲音,看著遠處升騰的硝煙,計算著時間。

一天,兩天,三天……

滎陽城依舊屹立。漢軍的抵抗異常頑強。但審食其從送飯士卒的隻言片語中,能拚湊出戰況的殘酷——

“東門甕城差點攻破,漢軍拚死堵住了缺口……”

“北城牆塌了一角,但我軍衝進去時中了埋伏……”

“敖倉運糧道又被截斷一次,城內怕是撐不了多久……”

第七日黃昏,戰事稍歇。審食其正閉目養神,馬車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他睜開眼,透過車窗縫隙望去。隻見一隊楚兵押著十幾個衣衫襤褸的人從營外走來,看裝束像是民夫或潰兵。這些人被帶到中軍大帳前,跪成一排。

項羽從大帳中走出,玄甲在夕陽下泛著暗紅光澤。他走到那些俘虜麵前,沉默地審視著。

良久,他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屏息:“城內糧草,還能撐幾日?”

俘虜中一箇中年漢子顫抖著回答:“小……小人不知……但糧市已空,兵卒日食一餐……百姓……百姓已在食糠秕樹皮……”

項羽點了點頭,冇再問話。他揮了揮手,俘虜被帶了下去。

審食其的心跳加快了。糧儘,城破在即。

當夜,審食其失眠了。

月光從車窗縫隙漏進來,在地上投出幾道清冷的光斑。遠處滎陽城頭的烽火比往日更烈,漢軍似乎在連夜加固城防,人影在火光中忙碌穿梭。楚營中也加強了戒備,巡邏隊增加了兩倍。

審食其躺在冰冷的車板上,手不自覺地摸向懷中。那裡藏著幾樣東西:半塊硬麥餅,邊緣鋒利的碎陶片,還有幾塊在路上悄悄撿的、有尖角的石塊。

太簡陋了。這些對付不了看守的刀劍,更對付不了楚營嚴密的守衛。

但他必須準備好。機會隨時可能到來,而機會隻留給有準備的人。

他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些俘虜。他們臉上的絕望,他們描述的城內慘狀——那是一座即將崩潰的城池最後的掙紮。當城牆真的被攻破,當楚軍湧入城中,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個時刻……

就是他們唯一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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