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趙廷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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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洛陽啟程,送親的隊伍一路沿馳道北上,渡黃河、過朝歌,不過十餘日,便已踏入趙國境內。
越往北行,便越能感受到北方邊地的氣息。馳道兩側的田畝,雖也有青苗連片,卻遠不如洛陽周邊的齊整,沿途的村落多有土牆坍塌的痕跡,偶有戍邊的兵卒策馬馳過,甲冑上帶著邊關的風霜,空氣中也隱隱多了幾分肅殺之氣。
審食其一路行來,並未隻顧著護著長公主的車駕,更是藉著趕路的間隙,將沿途趙國的民生吏治、田畝水利、驛站兵防,一一記在心裡。他與酈商分工明確,酈商掌全軍護衛,調度五千禁軍,將長公主的車駕護得密不透風;他則掌沿途的迎來送往與諸事調度,暗中觀察趙國的虛實,將陛下交代的密令,一點點落到實處。
這日午後,隊伍行至邯鄲城南門外四十裡處,前方的斥候便快馬折返,奔至審食其馬前,翻身下馬躬身稟報:“辟陽侯、曲周候!前方十裡處,趙王張敖親率趙國文武百官,已在道旁設帳相迎!”
酈商聞言,眉頭微挑,看向身側的審食其,低聲道:“趙王倒是給足了麵子。親率文武出城三十裡相迎,這規格,已是迎天子使節的最高禮製了。”
審食其微微頷首,目光望向遠方,果然見前方的馳道旁,旌旗招展,黑壓壓的一片人影,皆是趙國的官員儀仗。他勒住馬韁,沉聲道:“長公主是陛下嫡女,大漢長公主,嫁與趙王為後,張敖以國禮相迎,本是應當。隻是他這般謙卑,倒是比我預想中,還要恭謹幾分。”
說罷,他抬手示意隊伍放緩行進速度,同時派人快馬通報魯元公主車駕,又與酈商對視一眼,二人一同催馬,行至隊伍最前方,朝著迎接的隊伍而去。
離得近了,便看得愈發清楚。馳道旁搭起了臨時的帷帳,道旁列著趙國的儀仗,鼓樂齊備,旌旗上繡著趙國的圖騰。為首的年輕男子,身著趙王冠服,身姿挺拔,麵容俊朗,正是新任趙王張敖。他未在帷帳內安坐,而是立在道旁,身後跟著趙國的文武百官,皆是身著朝服,整整齊齊地列在兩側,規格之高,遠超尋常的迎親禮節。
見審食其與酈商催馬而來,張敖立刻快步上前,對著二人躬身行禮,態度謙卑恭謹,冇有半分諸侯王的驕矜:“張敖見過辟陽侯、曲周候!二位千裡迢迢,護送長公主駕臨邯鄲,一路辛苦,張敖在此恭迎多時了!”
他身後的趙國文武百官,也齊齊躬身行禮,齊聲高呼:“臣等見過辟陽侯、酈將軍!恭迎大漢長公主駕臨邯鄲!”
審食其與酈商連忙翻身下馬,上前扶住張敖。審食其拱手回禮,語氣平和:“趙王殿下太過客氣了。我二人不過是奉陛下與皇後孃娘之命,護送長公主前來邯鄲成婚,何德何能,勞煩殿下親率百官,出城三十裡相迎。這般重禮,我二人實在是承受不起。”
曲周候酈商也跟著拱手,聲如洪鐘:“趙王殿下不必多禮。長公主嫁入趙王府,便是趙國的王後,殿下隻需按禮製安頓好長公主即可,這般興師動眾,倒是折煞我等了。”
張敖直起身,臉上依舊帶著恭謹的笑意,語氣誠懇,甚至帶著幾分感恩:“二位大人言重了。先父當年失了封國,顛沛流離,全賴陛下念及舊交,鼎力相助,才得以複國,重掌趙地。這份恩德,澤及我張氏子孫。趙國的一草一木、一絲一毫,皆是陛下所賜。如今二位大人代陛下、代皇後孃娘,送長公主前來與我成婚,我身為陛下的女婿,身為大漢的藩臣,自然要儘到臣子的禮節,行此郊迎之禮,半點都不為過。”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謙卑到了極致,既點明瞭趙國對大漢的依附,也擺明瞭自己的女婿與藩臣的身份,冇有半分異心。審食其聽在耳裡,心中暗忖,難怪劉邦願意將魯元公主嫁給他,張敖這般恭謹知趣,比起那些擁兵自重、驕橫跋扈的異姓諸侯王,確實要讓劉邦放心得多。
隻是他抬眼掃過張敖身後的群臣,卻見幾位鬚髮皆白的老臣,臉上雖冇什麼表情,眼底卻隱隱閃過一絲不忿,顯然是對自家君主這般謙卑的姿態,頗有不滿。
張敖並未察覺身後的異樣,側身引著二人,笑著介紹身後的趙國重臣:“二位大人,容我為二位介紹。這位是趙國國相張蒼,早年便追隨陛下,征戰四方,如今掌趙國的國政與律令。”
站在張敖身側的中年官員,立刻上前一步,對著二人拱手行禮。張蒼身著文官朝服,麵容方正,眉目間帶著一股儒雅之氣,卻又不似尋常儒生那般迂腐,眼神銳利,透著一股精明乾練。審食其對他早有耳聞,張蒼本是秦朝的禦史,精通律曆、算數、圖籍,早年跟隨劉邦入關,屢立功勞,是朝中少有的精通算學與田畝製度的能臣。
審食其連忙拱手回禮,笑道:“張相大名,如雷貫耳。我在洛陽執掌治粟內史,推行興農之策,常聽蕭丞相提及,說張相精通田畝算數、水利律曆,乃是天下少有的能臣。日後在趙地推行新農具、新耕法,少不得要向張相多多請教。”
張蒼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欣喜,連忙道:“辟陽侯客氣了!辟陽侯的興農四策,早已傳遍天下,利國利民,張某佩服不已。若是辟陽侯要在趙地推行,張某定當全力相助,絕無半分推諉。”
二人相視一笑,算是有了幾分投契。張敖又側身,引向身後兩位鬚髮皆白、身著武將朝服的老臣,繼續介紹道:“這兩位,是我趙國的郎中令貫高、內史趙午。二位皆是先父帳下的老臣,隨先父征戰多年,勞苦功高,如今掌趙國的宮禁與內政。”
貫高與趙午上前一步,對著審食其與酈商草草拱了拱手,行了一禮,語氣不冷不熱,冇有半分張敖的謙卑,隻淡淡道:“見過辟陽侯、曲周候。”
二人皆是鬚髮花白,身形卻依舊挺拔,眼神銳利如鷹,身上帶著久經沙場的老將戾氣,一看便知是性格剛直、桀驁不馴之人。審食其心中瞭然,這兩位便是曆史上因不滿劉邦對張敖無禮,密謀刺殺劉邦的主謀,對張敖忠心耿耿,嚴刑拷打也不肯牽連張敖,卻也眼裡揉不得沙子,方纔對張敖的謙卑姿態不滿的,定然也是這二人。
審食其與酈商也不介意他們的冷淡,客氣地回了禮,心中卻已然對趙國的君臣格局,有了初步的判斷 —— 趙王張敖性情恭謹,甚至有些軟弱,國相張蒼偏向大漢,一心治國,而貫高、趙午這兩位老臣,卻是桀驁不馴,對大漢未必有多少敬畏之心,趙國的朝堂,並非鐵板一塊。
幾人寒暄之際,魯元公主的車駕已然緩緩行至。張敖見狀,立刻整理好冠服,快步走到車駕前,躬身行禮,語氣恭敬:“趙王張敖,恭迎長公主殿下!殿下一路辛苦,臣已在邯鄲城內,備好王後宮寢,隻等殿下入城。待殿下歇息三日後,再行大婚典禮”
車駕內,魯元公主隔著帷幔,輕聲應了一句,聲音帶著少女的羞怯,卻也不失長公主的端莊。
張敖聞言,更是恭敬,側身立在道旁,抬手做出引路的姿態,高聲道:“恭請長公主殿下入城!”
隨著他一聲令下,趙國的儀仗立刻奏響鼓樂,號角聲與鼓樂聲一同響起,響徹曠野。審食其與酈商對視一眼,抬手示意隊伍繼續前行。五千禁軍分列兩側,護著長公主的車駕,緩緩向前;張敖與趙國文武百官,分列在車駕兩側,一路隨行,朝著邯鄲城而去。
行至邯鄲城南門,審食其抬眼望去,隻見這座戰國時期便已是趙國都城的古城,城牆高聳巍峨,全由青石夯築而成,高達數丈,城頭箭樓林立,戍卒持戈而立,透著一股曆經數百年戰火的厚重與肅殺。城門內外,早已擠滿了邯鄲城的百姓,都擠在道旁,想要看一看大漢長公主的儀仗,人頭攢動,卻秩序井然,冇有半分喧嘩。
隊伍緩緩駛入邯鄲城內,寬闊的街道兩側,商鋪林立,雖不如洛陽城繁華,卻也市井興旺,往來行人絡繹不絕,看得出張耳、張敖父子治理趙地,確實頗有成效。隻是審食其的目光,卻不止落在市井之上,更留意著城內的府庫、兵營、城防佈局,將這邯鄲城的虛實,一點點記在心裡。
長公主的車駕,在趙國文武與禁軍的護衛下,一路行至趙王宮。趙王宮早已修葺一新,張燈結綵,處處都透著大婚的喜慶。張敖早已安排妥當,將魯元公主安置在了王後專屬的宮殿,宮女內侍早已等候多時,一應器物,皆是最高規格,冇有半分怠慢。
待安頓好長公主,審食其與酈商也被張敖安排進了趙王宮旁的驛館,驛館早已打掃乾淨,陳設奢華,仆從齊備,照顧得無微不至。
待張敖帶著趙國群臣告退,驛館內隻剩下審食其與酈商二人時,酈商才放下手中的茶盞,看著審食其,沉聲道:“辟陽侯,你看這趙國,到底如何?張敖這小子,謙卑得有些過了頭,倒是趙國的老臣,感覺對趙王如此謙卑有些不滿。”
審食其端起茶盞,輕輕摩挲著杯沿,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緩緩道:“張敖是真的恭謹,也是真的怕了。他剛繼位,根基未穩,北邊有匈奴,旁邊有燕國,全靠著陛下撐腰,才能坐穩這趙王位,自然要對大漢畢恭畢敬。隻是他這般軟弱,怕是壓不住貫高、趙午這些老臣。”
他放下茶盞,目光望向窗外的邯鄲城,語氣低沉:“陛下讓我們探查的,不止是趙國的府庫兵馬,更是這趙國君臣的心思。這邯鄲城,看著風平浪靜,底下的暗流,怕是不少。接下來的日子,我們有的是時間,好好看一看這趙國,到底是個什麼光景。”
窗外的夕陽,正緩緩落在邯鄲城的城頭,將巍峨的城牆,染成了一片金紅。一場盛大的婚事即將開啟,而這趙地的風雲,也纔剛剛開始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