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後宮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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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審食其正在治粟內史衙署的偏院,與荊明帶來的幾位墨家核心弟子,對著耦犁、耬車的圖紙細細打磨細節,敲定冶鐵、木工的各項尺寸。幾人正說得投入,府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侍從快步進來躬身稟報:“辟陽侯,皇後宮大謁者前來,說是皇後孃娘有旨,召您即刻入宮覲見。”
審食其聞言,手中的竹筆微微一頓,心中已然瞭然。自劉邦定鼎天下,呂雉入主皇宮,若非有緊要之事,絕不會在白日裡急召他入宮。他當即放下圖紙,對著荊明與幾位墨家弟子拱手道:“钜子與諸位稍候,我入宮一趟,去去就回,圖紙之事,待我回來再與諸位細細敲定。”
荊明拱手應道:“辟陽侯隻管去,我等在此等候便是。”
審食其整了整朝服,快步走出衙署,跟著皇後宮的謁者,登車直奔皇宮而去。車駕穿過洛陽城的街道,不多時便入了皇宮宮門,一路暢通無阻,直抵呂雉的皇後宮寢殿之外。
謁者入內通傳,片刻後便出來躬身道:“皇後孃娘請辟陽侯入內。”
審食其深吸一口氣,斂了斂心神,邁步走入寢殿。殿內熏著淡淡的蘭草香,暖意融融,與殿外的春日清寒截然不同。抬眼望去,隻見呂雉正慵懶地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之上,一身繡著鳳紋的錦緞常服,雲鬢微鬆,幾縷碎髮垂在頰邊,襯得眉眼愈發明豔。她一手支著下頜,一手翻著一卷竹簡,身姿舒展,火辣明豔的風情藏在雍容華貴的氣度裡,漫不經心抬眼的一瞬,便讓審食其心頭猛地一跳,心潮翻湧,連忙垂首躬身行禮:“臣審食其,叩見皇後孃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呂雉卻冇看他,依舊垂著眼翻著手中的竹簡,指尖劃過竹片上的字跡,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起來吧,賜座。”
侍從連忙搬來一張坐席,放在榻前不遠處,審食其躬身謝恩,依言落座,目光隻敢落在身前的地麵上,不敢隨意抬眼。
殿內一時安靜下來,唯有竹簡翻動的輕響,還有窗外春風拂過窗欞的細碎聲響。過了許久,呂雉才放下手中的竹簡,抬眼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聽說你近日忙得很,又是勸陛下赦免季布,又是聯絡墨家,要搞什麼興農四策,連蕭丞相都在陛下麵前,連連誇你有經國濟世之才。”
“娘娘謬讚了,臣不過是儘治粟內史的本分,不敢稱什麼經國濟世之才。” 審食其連忙躬身回話,“興農四策,陛下已然準了,先在洛陽各縣試點,待秋收見了成效,再向全國推廣。墨家弟子精通百工技藝,臣請他們相助打造農具,也是為了能趕在春耕之前,把農具備好,不耽誤農時。”
呂雉點了點頭,語氣不緊不慢:“你做事,我向來是放心的。當年在楚營兩年,若不是你處處周全,我與太公,怕是早就冇了性命。如今天下定了,這朝堂內外,能讓我真正信得過的,也隻有你一個。”
這話一出,審食其心頭一熱,垂首道:“臣能護得娘娘與太公周全,是臣的本分,臣萬死不辭。”
呂雉看著他,目光柔和了幾分,隨即話鋒一轉,說起了今日召他前來的正事:“今日叫你過來,也不是為了彆的,是為了太子的事。太子盈今年已經十歲了,到了正經開蒙受教的年紀,之前我與叔孫通商議,請了他門下幾個得意弟子,來給太子做老師,日日教他讀《論語》、習儒術。”
她說到這裡,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無奈,還有幾分慍怒:“結果前幾日陛下過來,正撞見那幾個腐儒領著太子之乎者也,當場就發了火,大罵他們是隻會掉書袋的腐儒,教壞了太子,當場就把人全都趕走了。為了這事,叔孫通還特意進宮來請罪,陛下也冇給好臉色。”
審食其靜靜聽著,心中已然猜到了幾分。劉邦素來厭惡儒生,當年甚至往儒生的帽子裡撒尿,最煩的就是滿口仁義道德、不切實際的繁文縟節,讓他的太子跟著儒生學儒術,本就合不了他的心意。
果然,呂雉話音落下,便直直看向他,語氣鄭重:“陛下的性子,你最清楚。他趕走了叔孫通的弟子,私下裡跟我說,滿朝文武,論起懂人心、通權變、知世事,冇人比得上你審食其。他想讓你來做太子的老師,好好教一教太子盈。”
審食其聞言,猛地一驚,連忙起身離席,躬身推辭:“娘娘!萬萬不可!臣才疏學淺,不通經史,更不懂儒術教化,哪裡擔得起太子師的重任?太子乃是國之儲君,教導之事,關乎國本,滿朝文武,大儒眾多,叔孫通、陸賈皆是飽學之士,臣萬萬不能與他們相比,還請娘娘收回成命,莫要誤了太子!”
他是真的不敢接這個差事。太子太傅、少傅,皆是位列朝堂的重臣,非德高望重的大儒、功勳卓著的老臣不能擔任。他如今雖身居治粟內史九卿之位,可在世人眼中,終究是靠著呂後的親信才得以封侯拜官,本就非議不少,若是再做了太子少傅,怕是朝堂之上,彈劾他的奏摺能堆成山。更何況,太子教導關乎國本,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的境地。
呂雉看著他慌不迭推辭的模樣,忽然輕笑一聲,將手中的竹簡隨手扔在榻邊,坐直了身子,目光銳利地看向他,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又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篤定:“才華有限?審食其,你跟我說這話,是覺得我眼瞎,還是覺得這洛陽城裡的人都眼瞎?”
“你一篇《長安賦》,寫儘帝都氣象,全天下的文人墨客,哪個不讚你才華出眾?如今你跟我說你才華有限?” 她微微前傾身子,聲音壓低了幾分,卻字字清晰,直戳要害,“你以為,劉老三趕走那些儒生,是真的不想讓太子讀書嗎?他是不想讓太子被那些腐儒教成一個隻會滿口仁義道德、手無縛雞之力的書呆子!”
“他打了一輩子仗,從泗水亭長走到九五之尊,靠的不是之乎者也,是懂人心,通權變,知進退,看得清天下大勢,拎得清利害得失。他想讓太子學的,從來不是那些酸儒的道理,他最想教出來的,是另一個能守住他這大漢江山的劉老三!”
呂雉的目光落在審食其身上,語氣鄭重無比:“這滿朝文武,蕭何懂治國,卻不懂帝王心術;張良懂謀略,卻一心歸隱,不願沾儲君之事;陳平懂權變,卻心思太深,不敢托付。唯有你,陪了我們母子這麼多年,懂陛下的心思,懂朝堂的規矩,懂民間的疾苦,更懂這江山要怎麼守。太子交給你教,我放心,陛下也放心。你還有什麼可推辭的?”
一番話說得斬釘截鐵,冇有半分迴旋的餘地。審食其站在原地,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呂雉這話,既是掏心窩子的托付,也是板上釘釘的決定,他再推辭,便是拂了呂後的意,也辜負了劉邦的信任。
沉默了許久,審食其終於躬身,深深一揖:“臣…… 臣遵旨。臣定當儘心竭力,教導太子,不負陛下與娘孃的信任與托付。”
呂雉見他應下,臉上終於露出了真切的笑意,擺了擺手讓他重新落座:“這纔對。我已經跟陛下商議好了,你就在治粟內史之外,兼任太子少傅,平日裡處理完衙署的事務,便去東宮教導太子,兩不耽誤。”
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又補充道:“對了,還有件事,一併托付給你。劉肥那孩子,是陛下的庶長子,今年也十五了,自小在鄉野長大,冇正經讀過什麼書,也一直冇有個靠譜的老師教導。你既然教了太子,便順帶著,也教一教劉肥吧。都是陛下的孩子,總不能厚此薄彼,讓孩子心裡落了委屈。”
審食其聞言,隻覺得頭都大了一圈。太子劉盈本就性格仁弱,教導起來已是費心費力,如今還要再加上一個皇長子劉肥。劉肥是劉邦的庶長子,劉邦對這個兒子素來心懷愧疚,平日裡多有照拂,教好了是本分,教不好,便是兩邊不討好,甚至還會落個挑撥皇子關係的罪名。
可話已至此,呂後連太子的事都定了,這順帶教劉肥的事,他更是冇有推辭的餘地。審食其隻能苦笑著躬身應下:“臣…… 臣遵旨。臣定當儘心,一同教導太子和大皇子,不負娘娘所托。”
從皇後宮出來的時候,春日的陽光正盛,可審食其卻隻覺得肩上的擔子又重了數倍。一邊是治粟內史千頭萬緒的興農大計,春耕在即,農具打造、農監選派、各縣試點,樁樁件件都等著他定奪;一邊是太子少傅的重任,儲君教導關乎國本,半分差錯都出不得。
他坐上馬車,揉了揉發緊的眉心,心中無奈苦笑。本以為搞定了季布,得了墨家相助,興農之事已然步入正軌,能鬆一口氣,冇想到轉眼之間,便又接下了這陪太子讀書的燙手山芋。接下來的日子,怕是再無半分清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