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鄭榮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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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剛矇矇亮,審食其便準備出門,故安侯申屠嘉已在門口等候。昨日已向朝廷報備,任命申屠嘉為治粟內史左丞,今日便是要帶他一同前往治粟內史衙署,熟悉府中事務,與公孫襄彙合,一同打理天下錢糧。
申屠嘉早已在府門前等候,他身著嶄新的吏服,身姿挺拔,卻難掩眉宇間的侷促與不安。此人年方二十,卻生得人高馬大,滿臉濃密的大鬍子,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顯得十分粗獷勇猛。
見審食其到來,申屠嘉連忙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卻帶著幾分遲疑:“屬下申屠嘉,見過辟陽侯。”
審食其笑著抬手示意他起身,語氣溫和:“不必多禮,今日便隨我前往衙署,從今往後,你便是治粟內史左丞,輔佐我打理府中事務,咱們同心協力,不負陛下信任。”
二人一同登車,車行途中,申屠嘉終是按捺不住心中的顧慮,轉頭看向審食其,神色侷促,語氣不自信:“辟陽侯,屬下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 審食其頷首應道。
申屠嘉深吸一口氣,直言道:“屬下自從軍以來,便一直衝鋒陷陣,舞刀弄槍,雖識得幾個字,卻從未接觸過錢糧事務,更不懂如何管理府中繁雜的文書、調度各地的糧草賦稅。如今蒙您舉薦,擔任左丞一職,屬下實在惶恐,生怕自己能力不足,耽誤了府中事務,辜負了您的信任與提拔。”
審食其聞言,不禁笑了起來,語氣溫和卻堅定,目光中滿是信任:“申屠,你不必惶恐,也不必妄自菲薄。我既然舉薦你,便知曉你的能力。你雖出身行伍,卻心思縝密,做事勤勉,性格剛毅,忠心耿耿,這些品質,比熟悉錢糧事務更為重要。錢糧事務繁雜,不懂可以學,公孫襄乃是熟手,日後你多向他請教,多研讀府中的竹簡文書,定然能儘快上手。”
他頓了頓,看著申屠嘉驚訝的神色,緩緩補充道:“更何況,我看人不會錯,你絕非池中之物,好好乾,我看你以後,是能當丞相的人。”
“丞相?” 申屠嘉聞言,頓時瞪大了眼睛,臉上露出苦笑不得的神色,連連擺手,“辟陽侯說笑了!屬下不過是個衝鋒陷陣的武夫,能得您舉薦,擔任左丞一職,已然是天大的恩典,怎敢奢望丞相之位?這實在是太過荒唐了。”
看著他一臉難以置信的模樣,審食其心中暗自好笑,目光落在他滿臉的大鬍子上,暗自思忖:你這滿臉大鬍子,生得這般粗獷勇猛,出去行走,不知情的人,怕是會以為你是九卿,我是左丞呢。如今他不過二十歲,剛封侯不久,又從未接觸過文職,自然不信自己日後能位列三公、擔任丞相。可審食其心中清楚,曆史上的申屠嘉,後來確實官至丞相,剛毅正直,深受漢文帝信任,乃是難得的治國之才,如今提拔他擔任左丞,不過是提前給他一個曆練的機會。
“我並未說笑。” 審食其收斂笑容,語氣鄭重,“英雄不問出處,你有才乾,有忠心,隻要好好曆練,虛心學習,日後定然能擔當大任。不必妄自菲薄,放手去做便是,有我在,定不會讓你為難。”
申屠嘉看著審食其堅定的目光,心中的不安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感激與鬥誌。他躬身抱拳道:“屬下多謝辟陽侯信任!屬下定當儘心竭力,虛心學習,好好打理府中事務,絕不辜負您的信任與提拔,哪怕粉身碎骨,也絕不推諉分毫!”
不多時,二人便抵達了治粟內史衙署。公孫襄早已在院中等候,見二人到來,連忙上前躬身行禮:“屬下公孫襄,見過辟陽侯,見過左丞。”
申屠嘉雖心中還有些不適應,卻也連忙躬身回禮,語氣恭敬:“公孫右丞,日後還需你多多指點。”
“左丞客氣了,互幫互助,乃是屬下本分。” 公孫襄恭敬應道。
三人一同走進辦公的茅屋,公孫襄早已將昨日整理好的竹簡擺放整齊,分門彆類地鋪在幾案上,皆是關於各地糧食儲備、賦稅征收、糧草調度的詳細文書。“辟陽侯,左丞大人,今日屬下便繼續為二位講解大漢的錢糧概況,先從各地糧倉的分佈與儲備情況說起,再講解賦稅的征收標準與進度……”
公孫襄語氣沉穩,條理清晰,一邊翻閱竹簡,一邊耐心講解,每一組數據、每一項事務,都講解得通俗易懂,申屠嘉雖初次接觸這些內容,卻也聽得十分認真,不時低頭記錄,遇到不懂的地方,便及時向公孫襄請教,公孫襄也一一耐心解答,毫無不耐煩之意。審食其則坐在一旁,一邊聆聽,一邊對照竹簡,查漏補缺,鞏固自己昨日所學,偶爾也會提出一些疑問,公孫襄都能對答如流,儘顯熟手本色。
三人正聽得投入,忽然聽到隔壁廷尉府衙傳來一陣嘈雜的吵鬨聲,夾雜著人的爭執聲、嗬斥聲,還有器物碰撞的聲音,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隔壁怎會如此吵鬨?” 審食其皺了皺眉,停下手中的竹簡,心中疑惑 —— 廷尉府乃是執掌司法審判之地,素來肅穆莊重,今日怎會這般喧鬨,莫非是出了什麼大事?
申屠嘉也放下手中的竹簡,眼中閃過一絲好奇:“要不,屬下過去看看?”
“不必,咱們一同過去看看。” 審食其起身說道,心中的疑惑愈發濃厚,便帶著申屠嘉、公孫襄二人,一同走出治粟內史衙署,來到隔壁廷尉府衙門口。
廷尉府衙門口,圍了幾名廷尉府的小吏,神色慌張,議論紛紛。見審食其三人到來,小吏們連忙停下議論,躬身行禮:“見過辟陽侯。”
“不必多禮。” 審食其擺了擺手,語氣鄭重,“你們府中為何這般吵鬨?發生了什麼事?”
其中一名年長的小吏連忙上前,躬身說道:“回辟陽侯,是陛下俘虜了一名楚國降官,名叫鄭榮,乃是鄭桓公第十九世孫,之前在楚國擔任搜粟都尉,掌管楚國的錢糧事務。陛下早已下令,讓朝野眾人一律稱呼項逆為項籍,不得再稱項王或項羽,以此彰顯大漢威嚴,警示各方降眾。可昨日陛下召見鄭榮時,他卻執意不肯稱呼項逆為項籍,依舊一口一個‘項王’,拒不遵從陛下的旨意,陛下大怒,便下令將他下獄,交由廷尉府審理。”
小吏頓了頓,繼續說道:“周廷尉,得知此事後,認為鄭榮不肯直呼項羽之名、堅守臣子氣節,乃是忠臣所為,並無罪過,便進宮親自向陛下進言,為鄭榮爭辯,與陛下起了爭執。”
而一旁的申屠嘉,聞言皺了皺眉,語氣不解:“陛下已然有明確旨意,讓眾人稱呼項羽為項籍,他既已歸降大漢,便是大漢的臣子,理應遵從陛下的旨意,怎敢執意不從?這不是明著抗旨,自尋死路嗎?”
審食其卻搖了搖頭,語氣鄭重,眼中帶著幾分讚許:“申屠,你此言差矣。陛下讓眾人稱呼項籍,本是為了大漢威嚴,可鄭榮的所作所為,並非抗旨不尊,而是堅守忠臣氣節。哪怕改換門庭,歸降新主,臣子也當有敬畏之心,不願直呼舊主之名,這乃是為人臣子的本分,更是忠臣的風骨。鄭榮雖為楚國降官,卻始終不忘舊主之禮,不肯屈從旨意、直呼項羽之名,這份忠貞,實屬難得,確實是忠臣所為,何罪之有?”
公孫襄也連連點頭,附和道:“辟陽侯所言極是。自古以來,忠臣事主,即便改換門庭,也絕不會輕慢舊主、直呼其名,鄭榮此舉,雖觸怒了陛下,卻彰顯了臣子的氣節,並無過錯。廷尉大人剛正不阿,為他爭辯,也是情理之中。”
審食其心中愈發認同周昌的做法,也愈發敬佩鄭榮的忠貞。劉邦素來敬重忠臣,隻是此次鄭榮拒不遵從旨意,觸碰了他的威嚴,纔會一時惱怒下令下獄。若是任由此事發展下去,不僅會冤枉一名忠臣,還會讓天下降官心寒 —— 連堅守氣節的忠臣都要被治罪,日後誰還敢真心歸降大漢?這不利於安撫各方降眾,更不利於大漢的穩定。
想到這裡,審食其心中已然有了決定,他看向申屠嘉與公孫襄,語氣鄭重:“你們二人先回衙署,繼續熟悉錢糧事務,公孫右丞,你多費心指點左丞,切勿因外界喧鬨分心。我今日便入宮一趟,去見見陛下,為鄭榮說幾句公道話,也看看此事能否有轉機。”
“辟陽侯,此事恐會觸怒陛下,您需三思啊。” 公孫襄連忙勸阻道 —— 他深知劉邦的脾氣,一旦認定的事,旁人勸諫極易惹他動怒,審食其此刻入宮為鄭榮說情,若是言語不當,怕是會引火燒身,得不償失。
申屠嘉也連忙附和:“是啊,辟陽侯,廷尉大人已然在為鄭榮爭辯,他性格剛直,向來敢直言進諫,您若是再去,萬一陛下怒火更盛,反而會連累鄭榮,得不償失。不如再等等,看看廷尉大人能否說服陛下。”
審食其擺了擺手,語氣堅定:“不必等了。鄭榮乃是忠臣,不能蒙冤入獄;陛下素來明事理、重氣節,隻是一時惱怒,失了分寸,我相信,隻要我好好勸諫,陛下必能赦免鄭榮。”
“屬下遵旨,辟陽侯一路保重,萬事小心。” 申屠嘉與公孫襄躬身應道,不再勸阻 —— 他們深知審食其的性子,一旦下定決心,便不會輕易改變,更何況,審食其深得劉邦與呂雉的信任,說話更有分量,或許真的能說服劉邦,赦免鄭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