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酈生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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酈食其踏入小院時,夕陽的餘暉正將西邊天際染作一片瑰麗的絳紫。他並非空手而來,身後跟著兩名楚軍仆役,一人捧著兩個摞起的精緻漆木食盒,另一人則抱著一個裹著紅綢的酒罈及整套飲酒器皿。
引路的楚兵退至院門外守候。酈食其先未言語,而是對隨行的兩名仆役——實則是他自滎陽帶來的精明隨從——使了個眼色。兩人會意,放下物品後,並未像尋常仆役那樣垂手侍立,而是默契地散開,一人看似隨意地踱到院門內側,背對外而立,目光卻掃視著門外動靜;另一人則走到院牆邊,側耳傾聽了片刻,又對酈食其微微搖頭,示意牆外無人。這小小的舉動,頓時為此次探望添上了一層不言而喻的謹慎色彩。
安排妥當,酈食其這才整肅衣冠,對著聞聲從北屋走出的呂雉、從西屋被審食其攙扶出來的劉太公,以及侍立一旁的審食其,鄭重地躬身長揖:“漢王麾下酈食其,奉王命叩見太公、夫人。漢王日夜憂心,特命外臣借出使之機,前來問安。”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舉止風度儼然,與這簡陋囚院形成鮮明對比,卻帶來一種久違的、屬於外界的秩序與希望。
呂雉麵色沉靜,還了半禮:“有勞酈先生奔波。漢王和我的兒女可還安好?”
“漢王安好,正於滎陽勵精圖治,日夜籌謀;公子已被立為太子,和公主在櫟陽日日祈禱,和以期早日迎回太公與夫人。”酈食其答道,隨即示意隨從打開食盒。頓時,誘人的香氣瀰漫開來——精心炙烤的鹿肉、肥美的魚羹、潔白的稻米飯、幾樣青翠的時蔬,甚至還有一碟罕見的果脯。酒是陳年佳釀,泥封拍開,醇香四溢。
“倉促之間,僅備薄饌,聊表漢王思念之情,亦為太公、夫人略補營養。”酈食其言辭懇切,親自布箸。
劉太公見到如此豐盛的酒食,渾濁的眼睛亮了亮,在審食其照料下慢慢進食。呂雉隻略略動了幾筷,目光便落在酈食其身上,單刀直入:“酈先生此來為使,所謂議和,項羽之意如何?”
酈食其揮退佈菜完畢的隨從,讓他們也在院中合適位置警戒,這才壓低聲音道:“不瞞夫人,外臣今日方至,已與項羽初步晤談,呈上漢王以滎陽為界、分而治之的議和書。霸王觀後,未置可否,隻言‘事關重大,需與臣下商議’,讓外臣暫且歇息,明日再議。”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光,“依外臣觀之,霸王初聞此議,非無動於衷。滎陽要地,不戰而得,就此罷兵,各守疆土,對其頗具誘惑。然……”
“然有範增在側,此事難成。”呂雉介麵道,語氣平淡卻篤定。
酈食其頷首:“夫人明鑒。外臣離帳時,範增雖未多言,然其神色沉靜,目光幽深,恐已存阻撓之心。最終如何,尚需看明日之會。”他話鋒一轉,“漢王命外臣藉此機會,務必探望太公與夫人,並細察楚營內情,以為將來籌謀之資。”
這時,審食其為酈食其斟滿一爵酒,也低聲道:“酈先生遠見。和議成敗,確係於項羽一念,而此一念,又常為範增所左右。小人囚居於此,時日雖不算長,卻覺楚營之內,波濤暗湧,其勢未必如外表所見那般鐵板一塊,堅不可摧。”
“哦?”酈食其接過酒爵,目光炯炯地看向審食其,“審舍人有所見教?此處……”他抬眼看了看自己佈置的警戒,微微點頭,“但說無妨。”
審食其沉吟片刻,聲音放得更緩,確保隻有近前幾人能聽清:“小人觀楚營上下,對‘亞父’範增之敬畏尊崇,有時猶在霸王之上。軍政大事,往往範增一言可定乾坤,項羽雖勇烈,亦多聽從。長此以往,豈有君主真能甘之如飴?項羽非庸主,其剛愎雄猜之性,天下皆知。今日或許隱忍,然心中芥蒂,譬如積薪,隻需星火。”
酈食其緩緩捋須,眼中精光閃爍:“尊亞父逾於尊王……此實為取禍之道。霸王性情,確難久居人下,縱是亞父。此言洞若觀火。”
“不止於此,”審食其繼續道,聲音幾如耳語,“楚軍將領,亦非一心。如鐘離昧者,勇冠三軍,戰功赫赫,然終因非項氏宗親,常覺封賞不公,晉升不及項家子弟。其麾下亦多存怨望。小人曾偶聞其醉後牢騷,憤懣之情,溢於言表。此等裂痕,平日為軍紀所掩,然一旦有隙,便可潰堤。”
酈食其身體微微前傾,聽得極為專注:“審舍人是說,楚軍之內,項氏與非項氏之間,亦有嫌隙?鐘離昧等大將,心有不滿?”
審食其點頭:“正是。範增權重,已招霸王隱忌;大將怨望,則動搖了楚軍根基。此二者,皆為我方可資利用之處。聽聞陳平先生,最擅籌劃,精於離間。若能將‘範增權威過甚,幾近架空霸王’、‘鐘離昧等功高不賞,心懷異誌’之訊息,稍加潤色,通過巧妙途徑,送入項羽耳中……以其多疑自負之心性,必然心生猜忌。縱不能立時使其內訌,亦可大大延緩其攻滎陽之決心,甚至引發其內部掣肘,為我王調動兵馬、連橫諸侯爭取至關緊要的時間。”
一番話畢,審食其垂目不語,彷彿隻是陳述所見。
酈食其靜默良久,忽地以手輕輕擊打石墩邊緣,低歎道:“妙哉!審舍人雖身陷囹圄,眼力心智,卻如明鏡高懸,照見幽微!此二事,直指楚營心腹要害!霸王之忌,將領之怨,皆乃絕佳縫隙!陳平若在此,得聞此論,必引為知己!”
他顯得頗為興奮,舉爵向審食其示意:“此論價值,不亞於萬金之策!待老夫迴轉滎陽,必當詳稟漢王與子房、陳平,據此深加籌劃!審舍人於困頓之中,仍不忘籌謀大事,忠心可嘉,見識更是不凡!”
審食其連忙舉爵還禮:“小人不過將所見所聞據實以告,妄加揣測而已。如何運用,全賴漢王聖斷與諸位先生妙算。隻願能稍有裨益。”
兩人對飲一爵。酈食其放下酒爵,看著審食其,忽而笑道:“說來亦是緣分。老夫酈食其,審舍人亦名食其。天下同名者眾,然能在此等情境下相遇共語,豈非天意乎?”
審食其亦笑:“確是有緣。酈先生高名,如雷貫耳,今日得見,方知名士風範。小人區區,同名已屬僭越,豈敢與先生並列。”
酈食其大笑,豪情頓生:“何須過謙!名同即緣深!今日一席談,足見老弟非凡俗之輩!來,為你我同名之緣,為這暗夜明策,再飲一爵!”
兩人把酒言歡,言談愈加密切,從楚營人事到天下格局,皆有觸及。酈食其學識淵博,言辭雄辯;審食其雖謹慎,但每每接話,皆能切中肯綮,令酈食其愈發看重。呂雉在旁靜聽,目光沉靜,偶爾與審食其視線相接,其中意味,唯有二人自知。
劉太公體力不濟,用罷飯食後,精神倦怠,由審食其小心攙扶回西屋安歇。呂雉亦不久留,對酈食其道了謝,便返回北屋,將院中空間留給了二人。
月色漸上中天,清輝滿院。酈食其與審食其又談至夜深,直至營中傳來三更梆響,方纔儘興。酈食其握著審食其的手,鄭重道:“食其老弟,今夜之言,老夫銘記肺腑。你在此處,萬望保重,悉心照料太公與夫人。待他日雲開霧散,老夫必親為你在漢王麵前請功!”
審食其躬身:“多謝先生厚意。先生明日還需與楚王周旋,亦請珍重。願天佑我王,早定良謀。”
酈食其頷首,又對北屋、西屋方向遙遙一揖,這才喚回隨從,收拾了杯盤,悄然離去。院門開合,他的身影與那縷酒香一同融入楚營深沉的夜色。
翌日清晨,酈食其再度被引至中軍大帳。
帳內氣氛與昨日迥異。項羽端坐於上,麵色沉靜,看不出喜怒。範增坐於其下,眼簾微垂,手中竹杖靜置一旁。眾將分列,神情肅穆。
酈食其行禮畢,不待他開口詢問,項羽便已直言,聲音在大帳中迴盪,不帶絲毫轉圜餘地:
“酈先生回去告知劉邦,他所提議和之事,本王思慮再三,不能接受。”
酈食其心中雖早有預料,麵上仍適時露出驚愕與惋惜:“霸王何出此言?漢王誠心可鑒,以滎陽為界,各守疆土,使百姓免遭兵燹,此乃……”
“不必多言!”項羽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天下大勢,分久必合。既起刀兵,便無中途而廢之理。想要回他的父親妻子,想要罷兵休戰,隻有一個辦法——讓劉邦親自開滎陽城門,卸甲出降!否則,待我大軍踏破滎陽,玉石俱焚!”
範增此時緩緩抬眼,目光平靜地掃過酈食其,雖未說話,但那姿態已表明一切。
酈食其知道,再多言已是無益。他深吸一口氣,拱手道:“霸王之意,外臣明白了。既如此,外臣這便返回滎陽,將霸王之言,稟明漢王。”
項羽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退下。
酈食其不再停留,轉身大步走出營帳。晨風拂麵,帶來營中早操的肅殺之氣。他的使命,表麵上是徹底失敗了。然而,他的袖中,彷彿比來時更沉了一些——那裡麵裝著的不再是或許能成功的和約,而是一個可能撬動眼前這龐然大物的隱秘支點,一份得自囚院深處的、關於敵人裂隙的珍貴情報。
他翻身上馬,在楚軍士卒的注視下,向著滎陽方向,疾馳而去。
身後,楚營的壁壘在晨光中顯得愈發森嚴。而前方的道路,則註定充滿了更多的變數與廝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