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9行駛在高速上,羅飛開得不快不慢,後視鏡裡看見父母隻是看著窗外的風景。
李秀蘭的目光一直在窗外,看著那些飛快後退的田野、村莊,眼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她這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市區,還是當年嫁給羅衛東以後一起去辦過幾次事。
再遠的地方,她隻在電視裡見過。
羅衛東比她稍微好點,年輕時跟村裡的建築隊去過隔壁市打工,乾了半年,但也僅此而已。
不知不覺中,車子駛過一座跨海大橋,灰藍色的海麵突然出現在視野裡,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光。
李秀蘭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身體不自覺地往前傾,臉幾乎貼到了車窗上。
羅衛東也湊過去看,嘴上說著「有什麼好看的,不就是水嘛」,但眼睛卻冇離開過窗外。
羅飛從後視鏡裡看了父母一眼,嘴角微微翹起,冇有說話,隻是把車速稍微放慢了一點。
將近正午的時候,車子駛入鷺市市區。
這座城市靠海,空氣裡帶著一股鹹濕的味道,街道兩旁種著高大的棕櫚樹,陽光比青陽縣烈得多,曬得路麵都泛著白光。
羅飛把車開進一個大型商場的地下停車場,停好車,帶著父母坐電梯上了三樓。
商場的餐飲區很熱鬨,各種餐廳的招牌琳琅滿目,空氣裡飄著食物的香氣。
李秀蘭和羅衛東被這陣勢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兩個人緊跟在羅飛身後。
羅飛隨便找了一家餐廳,靠窗的位置,能看見外麵的大海。
他點了幾道招牌菜,都是海鮮。
清蒸石斑魚、白灼蝦、蒜蓉粉絲蒸扇貝、海鮮炒飯,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
菜端上來的時候,李秀蘭看著滿桌子的菜,第一反應不是吃,而是問:「這一桌得多少錢?」
羅飛笑了笑,夾了一塊魚肉放進母親碗裡:「媽,您先吃,別管多少錢。」
李秀蘭還想說什麼,被羅衛東拉了一下袖子:「孩子點的,你就吃吧。」
她這才閉上嘴,低頭吃了起來。魚肉很鮮,蝦很甜,她吃得慢,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
吃到一半,羅飛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是老吳發來的訊息:「羅先生,人已經到位了,都是老手,經驗豐富,到時候會以工作人員的身份上船。」
羅飛回了一個「好」字,收起手機,繼續吃飯。
吃完飯,羅飛結了帳,帶著父母在商場裡逛,準備買些出海要用的東西。
商場的四樓有一家很大的品牌漁具店,羅飛推門進去,店員很熱情地迎上來。
「先生,需要點什麼?」
羅飛掃了一眼店裡,說:「潛水裝備,三套。漁具,也來幾套。」
店員愣了一下,三套潛水裝備?這可是大客戶。
他趕緊領著羅飛往裡走,一邊走一邊介紹各種品牌和型號。
羅飛不懂這些,但他有錢,直接挑貴的買。三套專業的潛水服、麵鏡、呼吸管、腳蹼,全套配齊。
又買了幾套海釣用的魚竿、魚輪、釣箱、餌料,把店員樂得嘴都合不攏。
李秀蘭和羅衛東站在一旁,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裝備,完全摸不著頭腦。
李秀蘭小聲問羅衛東:「小飛買這些乾什麼?我們又不會潛水。」
羅衛東搖搖頭,也是一臉茫然。
羅飛付了錢,讓店員把東西打包好,一會兒幫忙送到車上。
然後他轉頭看向父母,笑著說:「媽,爸,你們再看看,店裡還有什麼想要的?魚竿啊,釣箱啊,隨便拿。」
李秀蘭連忙擺手:「不要不要,買那些乾什麼,我們又不會釣魚。」
羅飛笑了笑,冇勉強。
他讓父母在店裡隨便轉轉,自己去旁邊的戶外用品店又買了幾個防水包、遮陽帽、太陽鏡之類的小東西。
回來的時候,看見李秀蘭正站在一排釣魚椅前麵,伸手摸了摸,又縮回去。
羅飛走過去,直接拿了兩把,遞給店員一起結帳。
李秀蘭有些急了:「小飛,買這個乾什麼?花那冤枉錢……」
「媽,船上坐著釣魚,有個椅子舒服。」羅飛笑著把她拉走了。
東西買得差不多了,羅飛帶著父母繼續在商場裡麵逛。
走到一家國際品牌化妝品專賣店門口,他想起還得買防曬霜。
海上的紫外線比陸地強得多,父母服用淬體丹後,麵板已經白皙了許多。
他推門進去,店裡裝修得很高檔,貨架上擺著各種護膚品。
李秀蘭和羅衛東跟在後麵,身上冇來得及換的衣服在這家店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李秀蘭穿的是一件普通的碎花襯衫,腳上是一雙舊涼鞋。
羅衛東更簡單,一件灰色的短袖T恤,領口都有些鬆垮了。
羅飛正在貨架前看防曬霜的說明,門口又進來兩個人。
一個年輕男人,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件花裡胡哨的夏威夷襯衫,手腕上戴著一塊亮閃閃的金錶,頭髮用髮膠梳得油光鋥亮。
他懷裡摟著一個年輕女人,女人穿著一件緊身的吊帶裙,踩著十幾公分的高跟鞋,臉上化了濃妝,嘴唇塗得血紅。
兩個人走進來的時候,那男人嘴裡還在說著什麼,聲音很大,整個店都能聽見。
「寶貝,喜歡什麼就儘管挑,不用給你老公省錢。要是在船上曬黑了,我可就不喜歡了。」
那女人咯咯笑著,往他身上靠了靠,嬌聲說:「就知道你最好了。」
兩個人往店裡走了幾步,那女人的目光掃過店裡,落在李秀蘭和羅衛東身上,頓了一下。
嘴角勾起一個明顯的弧度,是一種居高臨下、帶著嘲諷的笑。
從李秀蘭身邊經過,女人聲音不輕不重地說了一句:「這商場怎麼回事,什麼人都往裡放。買得起嗎就進來逛。」
女人看了一眼李秀蘭的穿著,捂著嘴笑了一聲,聲音尖細:「現在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這種店了,真是拉低檔次。」
李秀蘭的身體僵了一下,聽懂了那女人在說什麼。
她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臉微微有些發白。
羅衛東的臉色也變了,他往前站了一步,擋在妻子前麵,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羅飛正在貨架前挑防曬霜,背對著門口,手停了一下。
那兩人冇注意到羅飛的動作,或者說根本冇把羅飛放在眼裡。
女人拉著男人胳膊走到櫃檯前,對櫃檯後麵的店員說:「你們店長呢?叫他出來。這店什麼人都往裡放,影響購物體驗。你們要是不管,我就跟商場投訴了。」
店員是個年輕的小姑娘,臉上帶著微笑:「這位女士,進來的都是我們的顧客,我們冇有權利驅趕任何客人。如果您對其他顧客有什麼意見,可以跟商場管理處反映。」
旁邊的男人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你什麼意思?我們在這兒消費,你跟我說這個?信不信我讓你們店長開了你?」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店裡有幾個其他顧客都看了過來。
那女人也在旁邊幫腔:「就是嘛,你們店怎麼做生意的?那種人也放進來,以後誰還敢來你們店買東西?你看看他們那個樣子,買得起嗎?」
她說著,朝李秀蘭和羅衛東的方向努了努嘴,臉上的嫌棄毫不掩飾。
李秀蘭低著頭,手指緊攥著衣角。在村裡,大家都是莊稼人,誰也不嫌棄誰。可到了這城裡,就因為穿得不好,就要被人這樣當麵羞辱?
她的眼眶有些發熱,但她咬著牙,冇讓眼淚掉下來。
羅衛東的臉漲得通紅,他往前走了兩步,聲音有些發抖:「你們說誰呢?誰買不起?你們有錢就了不起啊?」
那男人上下打量了羅衛東一眼,嗤笑一聲:「喲,還挺橫。老頭,你知道這是什麼店嗎?這裡隨便一套化妝品的價格,就超過了你一年種地的收入。買不起就別進來丟人現眼,趕緊出去,別在這兒礙眼。」
他說著,抬手朝門口一指,臉上帶著幾分傲慢。
羅衛東的臉從紅變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這輩子老實巴交,很少跟人紅過臉,更不會跟人吵架。
那女人又捂著嘴笑了一聲,聲音尖得刺耳:「算了算了,跟這種人計較什麼,浪費時間。讓他們趕緊走就行了,別影響我們買東西的心情。」
她挽著那男人的胳膊,撒嬌似的搖了搖:「親愛的,我們換個店吧,這兒都被他們弄臟了。」
那男人拍了拍她的手,一臉寵溺:「行,聽你的。換個店。不過走之前,得讓店長出來說道說道。這種店,以後得設個門檻,不是什麼人都能進的。」
他轉頭對著櫃檯後麵的店員,聲音拔高:「叫你們店長!現在就叫!我倒要看看,你們這店到底管不管!」
店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羅飛放下手裡的防曬霜。
他轉過身,看向那個男人。
那男人還在對著店員嚷嚷,根本冇注意到羅飛。那女人倒是看見了,但隻是瞥了一眼,又扭過頭去。
羅飛走到那男人麵前,停下來。
那男人終於感覺到了什麼,轉過頭,看見羅飛站在麵前,愣了一下。他比羅飛矮了半個頭,需要仰著脖子才能看見羅飛的臉。
「你誰啊?」那男人的語氣還是那副欠揍的調調。
羅飛看著他,冇有說話。
那男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後退了半步:「看什麼看?那是你爸媽?我哪裡說錯了?穿成那樣進這種店,丟不丟人……」
話冇說完。
「啪!」
一聲脆響。
那男人的身體從櫃檯前飛了出去,撞翻了一個貨架,各種護膚品嘩啦啦砸在他身上,滾了一地。
整個店都安靜了。
那女人愣在原地,嘴張著,臉上的妝都遮不住她慘白的臉色。
那男人趴在一地狼藉裡,半邊臉腫得老高,嘴角滲出血來,腦子嗡嗡的,一時半會兒爬不起來。
李秀蘭和羅衛東也愣住了。他們從來冇見過兒子這個樣子。
在他們眼裡,羅飛一直是那個安安靜靜、脾氣溫和的孩子,從小學到大學,從來冇聽說他跟人打過架。
櫃檯後麵的店員小姑娘捂著嘴,眼睛瞪得圓圓的。
那女人最先反應過來,尖聲叫起來:「打人了!打人了!」
她撲到那男人身邊,手忙腳亂地去扶他,嘴裡還在喊:「你知道他是誰嗎?你敢打他!你等著!」
那男人被扶起來,半邊臉已經腫成了饅頭,嘴角的血順著下巴滴在花襯衫上。
他捂著臉,眼神又驚又怒,但看著羅飛那張平靜的臉,硬是冇敢再罵一句。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職業裝的女人從店後麵跑出來,是店長。
她剛纔在裡麵辦公室,聽見外麵動靜不對,趕緊出來看。
一出來就看見翻倒的貨架、滿地的商品、腫著臉的富二代,還有站在中間一臉平靜的羅飛。
店長的臉白了,她趕緊掏出手機,一邊按號碼一邊對店員喊:「叫保安!報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