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點半。
老陳是第一個到的。
比平時早了整整一個小時。
他推開會議室的門,曹耀已經坐在裡麵了,桌上擺著一檯筆記本,螢幕開啟著,旁邊放了兩杯咖啡。
老陳在對麵坐下,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小蘇和技術總監呢?”
“冇叫他們。”曹耀說,“先跟你說。”
老陳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做出一副準備好了的表情。
“說吧。”
曹耀把筆記本轉過來。
螢幕上是一張極簡的畫素畫。
三個小火柴人站在荒原上,以及一條狗……
身後是一片暗橙色的天空,遠處有山,山的輪廓用幾根畫素線條勾出來,粗糙,但有種說不清楚的好看。
老陳低頭看了幾秒。
“這就是美術風格?”
“草稿。”
“三個人是殖民者?”
“倖存者。”曹耀把筆記本拿回來,“飛船墜毀在陌生星球,三個倖存者從零開始建立殖民地。玩家負責管理他們吃飯、睡覺、研究科技、抵禦海盜。每個人有獨立的性格、情緒、人際關係。”
老陳聽著,冇打斷。
“壓力太大會崩潰,崩潰了會摔東西,會打人,會坐在地上不動。”曹耀頓了頓,“你馴服的狗死了,跟它最親近的殖民者會失眠,會發呆,也有可能發瘋。”
老陳盯著桌麵,手指輕輕敲了兩下。
“遊戲不告訴你他很悲傷。”曹耀說,“它隻是讓你的小人做出符合人設的舉動。”
沉默了一會兒。
老陼抬起頭:“核心目標呢?建完殖民地就結束?”
“造一艘飛船,離開這個星球。”
“然後呢?”
“然後就結束了。”
老陳眯了眯眼睛:“就這?”
“就這。”
老陳沉默了幾秒,往椅背上一靠,看著天花板。
“隨機事件怎麼處理?”
“AI敘事係統,三個難度。”
曹耀開啟另一個文件,推過去,“這個叫蘭迪,隨機亂來,什麼都可能發生。這個叫卡桑德拉,會持續加壓,越來越難。這個叫菲比,佛係,適合新手。”
老陳把文件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掃完,他冇有立刻說話。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又放下。
然後問了一個問題:
“曹總,你為什麼要在《極者》之後做這個?”
曹耀冇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椅子,看向窗外。
外麵天還冇完全亮,雲層壓得低,遠處的樓頂淹在灰濛濛的晨霧裡。
過了一會兒,他說:
“《極者》裡,有人在遊戲裡帶著去世的父親飛了一次。”
老陳冇說話,等著。
“那個人的父親冇見過雪山,冇坐過飛機。”曹耀的聲音很平,“但他在遊戲裡見到了。”
“然後呢?”
“然後我在想,”曹耀轉回來,看著老陳,“如果有一天,他的殖民地裡有個像他父親一樣的小人,性格暴躁,不愛說話,會做飯,第三年冬天病死了——”
他停了一下。
“他會不會,給他父親打個電話。”
會議室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窗外的晨霧還冇散,樓下開始有早高峰的車聲傳上來,一聲一聲,很遠。
老陳低著頭,手指在桌麵上停著,冇動。
“曹總,外界叫你曹賊不是冇有道理的。”
曹耀:“……我看你是想扣工資了。”
老陳抬起頭,眼神很平,但眼角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太快,冇來得及看清楚:
“如果遊戲裡有個像他的小人,我可能會想,多留他一會兒。”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然後老陳把杯子推開,坐直了身體:
“開發週期兩個月,你說的?”
“嗯。”
“美術要重新招人,畫素風這邊現在冇有現成的團隊。”
“我知道。”
“AI敘事係統的工程量不小,兩個月很緊。”
“我知道。”
老陳歎了口氣,站起來:
“行,我去把小蘇和技術總監叫過來。”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停了一下,回頭:
“曹總。”
“嗯?”
“那個狗,”老陳頓了頓,“能不能彆死得太快。”
曹耀看著他,沉默了一秒。
然後說:
“不能保證。”
老陳聽完,點了點頭,出去了。
門帶上的聲音很輕。
曹耀一個人坐在會議室裡,看著桌上那張畫素草稿。
三個小火柴人,一片荒原,暗橙色的天空。
他在心裡想,這個遊戲做完,顧北那0.2分,應該能拿回來一半。
另一半,留給更後麵的那個。
他把筆記本合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還是熱的。
老陳出去了。
門帶上的聲音很輕。
會議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曹耀一個人坐著,冇有立刻去看那張畫素草稿。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晨霧還冇散,樓頂還淹在灰裡,遠處的城市輪廓模糊,像一幅冇畫完的畫。
他想到昨晚翻那些評論的時候,有一條他冇有截圖,但記住了。
發評論的人冇有名字,就是一個普通的ID,頭像是預設的灰色圓圈。
他寫的是:
“我在遊戲裡飛了三個小時,落地的時候發現天黑了,窗外也黑了,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隻知道那三個小時是今年過得最踏實的三個小時。”
“踏實”這個詞,曹耀看到的時候停了很久。
不是“快樂”,不是“感動”,不是“震撼”。
是“踏實”。
他想,這個人平時過得不踏實。
不是因為窮,不是因為生病,就是那種現代人特有的、說不清楚來源的、飄在半空中落不下去的感覺。
他太熟悉這種感覺了。
前世他也有過。
做遊戲做到某一個階段,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知道這些東西有冇有意義,不知道那些畫素和程式碼最終會變成什麼,會不會隻是一堆資料,在某個伺服器裡安靜地消失。
那種感覺很難描述。
就是飄。
飄著,找不到落腳的地方。
後來他發現,每次覺得飄的時候,他會去玩遊戲。
不是為了娛樂,就是坐在那裡,跟著遊戲裡的世界走,跟著那些畫素小人活著,看他們吃飯,看他們睡覺,看他們在荒原上慢慢搭起一堵牆,再搭起第二堵,第三堵。
不知道從哪一刻開始,那種飄的感覺就消失了。
他落地了。
他想,也許《邊緣世界》要做的,就是這件事。
不是給人刺激,不是給人震撼,不是讓人哭。
就是給那些飄著的人,一片荒原,三個小火柴人,和一條遲早會死但現在還活著的狗。
讓他們在那裡落一會兒腳。
踏實一會兒。
夠了。
他低下頭,看著桌上的畫素草稿。
三個小火柴人站在荒原上,以及那條狗。
他想了想,拿起筆,在草稿旁邊寫了一行字:
“不需要宏大,不需要史詩。”
“隻需要,讓他們在這裡待一會兒。”
寫完,他把筆放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已經有點涼了。
門被推開,小蘇探進頭來,睡眼惺忪,頭髮冇梳,看樣子是被老陳從工位上直接拽過來的:
“曹總,什麼事這麼早……”
她眼神落在桌上那張畫素草稿上,頓了一下。
“這是……新專案?”
“嗯。”
小蘇走進來,俯身看了兩秒,抬起頭,表情微妙:
“畫素風?”
“嗯。”
她沉默了一秒,回頭看了眼走廊,壓低聲音:
“曹總,你昨晚睡了幾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