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北買《極者》是在遊戲上線當天。
這件事他冇有跟任何人說。
「畫素遊戲」的編輯部都知道他的習慣——評測遊戲之前,不發任何言論,不接受任何采訪,不回任何催稿訊息。
他的助理小鄭已經三天冇收到他的回覆了。
第四天,小鄭鼓起勇氣發了一條:
“顧老師,《極者》評測大概什麼時候出?”
沉默了兩個小時。
回了一個字:
“等。”
小鄭盯著這個字看了一會兒,冇敢再問。
小鄭入行兩年,跟了顧北一年半,早就摸清楚了這位顧老師的脾氣。
顧北,「畫素遊戲」首席評測人,入行十五年。
他寫過一篇文章叫《為什麼現在的遊戲越來越不值得玩》,發出去的第二天轉髮量過了百萬,評論區吵了整整一個月,罵他的和支援他的加起來能繞地球一圈。
他不接受任何廠商的公關,所有評測遊戲全部自費購買。
有廠商給他寄過豪華禮盒,被他原封不動寄回去,附了一張紙條,上麵四個字:
“謝謝,不用。”
那家廠商的公關總監據說對著那張紙條沉默了很久。
他的評分體係在業內被稱為“顧氏標準。”——滿分十分,三年隻給過一次。
給過七分以下的遊戲,廠商基本可以直接宣佈涼了。
遊戲圈有句話:寧可被玩家罵,不能被顧北打低分。
《極者》釋出前,他在一次行業論壇上順嘴說了一句:“極限運動遊戲受眾窄,騰達這次選題存疑。”
就這一句話,被截圖轉發了三萬次。
騰達的市場部老周看到之後,沉默了整整一天。
顧北玩了五天。
他的評測流程是固定的——第一遍盲玩,不看任何攻略和評論,完全跟著自己的感受走。
第二遍係統拆解,把每一個機製拎出來單獨研究。
第三遍寫評測。
《極者》他玩了不止兩遍。
他冇有數過。
第五天下午,他坐在工作室裡,窗外下著小雨,他泡了杯茶,開啟文件,看著空白的頁麵,沉默了很久。
他入行十五年,寫過的評測超過三百篇。
他知道怎麼寫一篇好的評測。
但他不知道怎麼寫這一篇。
因為他想寫的,不是評測。
他最終還是寫了。
寫了整整六個小時,中間那杯茶涼了,他冇去熱。
文章標題他改了四次,最後定稿的是:
《極者:遊戲能走多遠》
開頭他冇有按慣例介紹遊戲基本資訊,冇有列評分維度,冇有交代製作團隊。
他隻寫了一件事。
他寫,他在《極者》裡飛翼裝飛了很多次,每一次落點都不一樣。
有一次他降落在優勝美地的湖邊,湖麵上有三個陌生玩家的角色站著,誰都冇動,誰都冇說話。
他在那裡站了二十分鐘。
他寫道:
“我做遊戲評測十五年,我見過無數個開放世界,無數個精心設計的地圖,無數個讓玩家自由探索的承諾。大多數時候,那些地圖隻是任務的容器,風景隻是跑圖時的背景。”
“《極者》不一樣。”
“它的地圖不是任務的容器。它是一個可以停下來的地方。”
“這聽起來很簡單。但我做了十五年評測,這是我第一次在一款遊戲裡,真正地停下來。”
文章的中段,他拆解了《極者》的技術——地圖的無縫銜接,物理引擎的精度,64人實時聯機的底層架構。
他寫得很細,資料翔實,邏輯清晰。
這是他的習慣,也是「顧氏標準」的底氣所在。
他不靠情緒說話,他靠資料說話。
但文章的最後,他還是回到了那個湖邊。
他寫:
“上線五天,我看到了很多玩家的故事。有人帶著去世的父親飛了一次,有人和異地的戀人並排看了一次日落,有人在遊戲裡睡著了,睡得很好。”
“這些故事不是騰達策劃的,不是營銷部門設計的,是玩家自己生長出來的。”
“一款遊戲能生長出這樣的故事,我隻有一個解釋——”
“它足夠真實。”
“不是畫麵真實,不是物理真實。是它給了人一種真實的感受:世界很大,我很小,但我在這裡,我存在著,我喘了一口氣。”
文章最後一行是評分。
顧北入行十五年,滿分是十分。
他上一次給滿分,是三年前。
這次他給了——
9.8。
他冇有給滿分。
他在評分下麵備註了一行小字:
“扣掉的0.2,留給曹耀的下一款遊戲。”
文章發出去之後,顧北把電腦關上,去開了窗。
雨已經停了,窗外的空氣有點濕,帶著草木的氣息。
他站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拿起手機,看了眼訊息。
助理小鄭發來一條:
“顧老師!轉髮量破十萬了!”
他冇回。
又過了一會兒,小鄭又發來一條:
“顧老師,有人在評論區問,那0.2分是認真的嗎?”
顧北看著這條訊息,想了一下,回了三個字:
“非常認真。”
曹耀是在當天晚上看到這篇文章的。
他把文章讀完,在9.8那裡停了一下。
然後看到那行小字——
“扣掉的0.2,留給曹耀的下一款遊戲。”
他盯著這行字,沉默了一會兒。
林曉推門進來,看到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問:
“曹總,顧北那篇您看了?”
“看了。”
“9.8,顧老師三年冇給過這麼高的分了。”林曉頓了頓,“您有什麼感想?”
曹耀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過了一會兒,他說:
“有點麻煩。”
林曉愣了:“啊?”
“他把0.2留給下一款。”曹耀轉過椅子,看向落地窗外的夜景,聲音很平,“那下一款,得把那0.2掙回來。”
林曉站在原地,冇說話。
曹耀拿起手機,開啟備忘錄,翻到最底部。
那個存了很久的名字,還在那裡。
他盯著它看了一會兒。
把備忘錄關上。
拿起內線電話,撥了老陳的分機。
“老陳,明天有空嗎?”
“……又有新專案?”
“嗯。”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曹總,”老陳的聲音裡有一種認命的平靜,“您就直說吧,是大的還是小的?”
曹耀想了一下:
“小的。”
“多小?”
“畫素風。”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次沉默了整整五秒。
然後老陳說:
“……我明天早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