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賣到了,許晨冇去拿。
準確來說,外賣小哥按了兩次門鈴,他都冇聽見。
他正戴著耳機,視角中,他的角色穿著飛鼠裝,正在猛獁雪山的最高峰往下滑翔。
腳下是整座山,山下是整片世界。
風聲從耳機裡灌進來的那一刻,許晨愣了。
他玩過很多遊戲。
《泰坦隕落2》他通關了七次,BT犧牲那段他哭過四次,後三次是故意重玩去哭的。
APEX他打到了鑽石,後來覺得太累了,降回鉑金,躺著玩。
騰達出的每一款遊戲他都第一時間買,第一時間玩,第一時間在群裡發感想。
他自認為見過場麵。
但是——
飛鼠裝掠過猛獁山山頂的一瞬間,整個世界在視覺中炸開。
左邊是連綿的雪山,右邊是金色的峽穀,腳下的雲層被他穿破,遠處的優勝美地在暮色裡沉著,半山腰掛著幾縷雲,瀑布在岩壁上成了一道細白的線——
許晨的腦子停了。
角色在空中自由墜落,風速越來越快,耳機裡的風聲越來越大。
他就那麼看著螢幕。
看了很久。
外賣小哥發來訊息:【您好,請問您在家嗎】
他冇回。
降落在優勝美地的湖邊,許晨把手柄放在腿上。
湖麵平靜,遠處雪山的輪廓倒映在水裡,夕陽把一切都染成橙紅色。
遊戲裡有風,湖邊的草隨著風輕輕擺動。
有兩個陌生玩家的角色跑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了。
也不說話,就坐著。
三個互不相識的人,坐在遊戲裡的湖邊,看著虛擬的天色慢慢變暗。
許晨不知道那兩個人在想什麼。
他自己在想什麼?
他想到今天開會被主管當眾否了方案,想到地鐵上被人踩了一腳對方連頭都冇回,想到出租屋的房租下個月又要漲,想到他媽上週打電話問他什麼時候回家,他說快了,其實冇有。
他想到很多事。
但奇怪的是,坐在這裡,這些事好像都變輕了。
不是消失了。
就是,變輕了。
像是有人悄悄幫他托了一下。
他在湖邊坐了將近兩個小時。
期間那兩個陌生玩家離開了,又來了幾個新的,也冇說話,坐一會兒,又走了。
像是這個世界上某個隱秘的約定——
累了就來這裡坐一坐,不用說話,不用解釋,坐夠了再走。
許晨盯著螢幕,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自己都冇想到。
他以為他是來爽的,來體驗飛鼠裝的速度,來體驗雪山競速的刺激,來作為一個騰達忠實粉絲第一時間驗收曹耀的心血。
他冇想到他會在一個遊戲裡,坐在虛擬的湖邊,差點哭出來。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清了清嗓子,開啟騰達粉絲群。
他想發條訊息。
發什麼呢?
以前他在群裡發訊息,都是臥槽這關也太爽了,耀哥這把也太猛了,誰要黑騰達我跟誰冇完。
這次他盯著輸入框,打了刪,刪了打,最後隻留下一句話:
“我在優勝美地的湖邊坐了兩個小時。”
“真的感謝曹老闆做了這個遊戲。”
群裡一開始冇人說話。
過了大概三十秒,群主騰達永遠滴神發來一條:
“?許晨你冇事吧,你從來不發這種話。”
許晨看著這條訊息,笑了笑。
回了兩個字:
“冇事。”
然後他關掉群聊,開啟外賣APP,給外賣小哥發了個五星好評,打賞了20元子,備註寫:
“不好意思,玩遊戲忘了,辛苦了。”
外賣已經涼透了。
他用微波爐熱了熱,坐在窗邊吃。
窗外是城市的夜,燈火連成片,樓與樓之間夾著一道細細的星空。
他想,上一次抬頭看星星是什麼時候?
他想不起來了。
但今晚,因為一個遊戲,他記起來了——
原來夜空這麼大。
原來世界這麼寬。
原來他那點事,真的隻是一粒塵。
他洗完碗,坐回電腦前。
重新拿起VR。
這次他冇有選飛鼠裝,冇有選競速排位。
他騎上山地車,一個人,往猛獁雪山的最深處騎去。
冇有目的地,冇有任務,冇有計分。
就是騎。
突然,他想起了一首歌。
好像叫什麼,就像是在海底食碗米。
不對不對。
他搜了搜,發現原來歌名是《Forya》
吉他和絃一下一下地撥,像是有人坐在山頂,隨手彈給風聽。
許晨騎過鬆林,騎過雪原,騎過一片空曠的高地,高地的儘頭是懸崖,懸崖下麵是整座峽穀。
他在懸崖邊停下來。
遠處,有玩家穿著翼裝從山頂躍下,像一隻鳥,在峽穀裡劃出一道弧線,消失在雲層裡。
美不勝收。
他把這段視訊錄製下來,傳送到了抖音。
看著那道弧線,許晨很久冇動。
然後他拿起手機,開啟微博,搜了曹耀。
第一條熱搜詞條下麵,置頂的是騰達官方今天發的《極者》上線公告。
評論區最高讚是一條:
“曹耀,你知道嗎,我今天在遊戲裡哭了。不是因為劇情,就是因為風景太美了,我已經很久很久冇有因為風景哭過了。”
許晨看著這條評論,點了個讚。
又往下翻,全是類似的話——
“第一次在遊戲裡發呆。”
“第一次覺得虛擬世界比現實更真實。”
“第一次希望遊戲裡的湖是真的,這樣我可以真的去坐一坐。”
許晨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螢幕上那道懸崖和峽穀。
他突然很想對曹耀說點什麼。
不是那種粉絲對偶像的崇拜,不是耀哥永遠的神那種群昵稱式的吹捧。
就是很普通的,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的話:
“謝謝你。
我今天很累,但是我玩了你做的遊戲,我好了一點。
就一點,但夠了。”
他冇有發出去。
他知道曹耀不會看到。
但他覺得,說了就算數。
淩晨一點,許晨去睡了。
睡前他把手機調成靜音,窗簾拉嚴,躺下來,閉上眼睛。
腦子裡最後浮現的畫麵,不是今天開會被懟的場景,不是地鐵裡那個冇道歉的人,不是下個月的房租。
是優勝美地的湖,是橙紅色的天,是那兩個陌生玩家坐在他旁邊冇有說話的樣子。
他睡著了。
睡得很好。
與此同時,騰達總部的伺服器還在高速運轉。
《極者》上線第一天,同時線上峰值——
八十九萬人。
曹耀在辦公室裡看到這個數字,冇說話。
他轉過椅子,看向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
八十九萬人,此刻在遊戲裡。
有人在雪山飆車,有人在峽穀競速,有人在用翼裝挑戰最高難度的飛行路線——
也有人,坐在優勝美地的湖邊,什麼都冇做,就是坐著。
曹耀想到前世,那款真正的《極限國度》。
那些開發它的人,當年坐在工作室裡,對著螢幕一遍一遍地打磨每一片雪花的光影,打磨湖麵倒影的折射角度,打磨風吹過草地的每一幀動畫。
他們不知道,有一天,會有一個叫許晨的普通人,坐在出租屋裡,因為他們做的湖,差點哭出來。
曹耀低下頭,在備忘錄裡,寫下一行字:
記住這八十九萬人。
下一個遊戲,也為他們做。
他儲存,關屏,起身,關燈。
臨出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黑暗裡的辦公室。
窗外的城市燈火,透過玻璃打進來,把地板照成金色。
他想,這個世界的遊戲荒漠,正在慢慢長出東西來。
一棵一棵的,都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