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向前推進的速度僅有光速的十分之一。
但對於已經徹底癱瘓、連轉向都做不到的帝國艦隊而言。
這速度已然是死刑的宣判。
光幕徐徐覆蓋而去。
絕望,化為了實質,籠罩了每一寸空間。
太陽黑子號的艦橋內。
副官用盡全身力氣,對著可能還在工作的內部通訊單元,發出了這艘旗艦最後詢問。
“能源組,報告備用能源狀態!”
“動力組,引擎有沒有重啟可能?
哪怕隻是姿態引擎!”
“艦體損傷?”
“還有誰能動?
回答我!”
副官的聲音在黑暗的艦橋中回蕩,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隻有各種裝置短路後發出的細微劈啪聲。
空氣迴圈係統早已停擺。
溫度開始緩緩升高。
恐怕要不了多久,就算他們不被擊毀,也會因為窒息而亡。
就在此時,一道聲音在他身旁響起。
“不必嘗試了……我們,輸了。”
儘管眼前一片漆黑,但副官對這聲音再熟悉不過。
那是他的司令官,馬弗裡克·德·波旁大將。
隻是,那聲音裡沒有了平日的銳氣。
隻剩下一種深深的疲憊。
緊接著,是一聲悠長的嘆息,從馬弗裡克的方向傳來。
那嘆息聲在死寂的艦橋中異常清晰。
“嗬嗬……到底是聯邦的英雄啊。”
馬弗裡克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吐槽。
“連恆星……這宇宙中最狂暴的力量,都能被他馴服,化作手中最鋒利的刀刃。
我以前還覺得,別人戲稱我是帝國的秦北望,多少帶著點嘲諷。
現在想來,那哪裏是嘲諷?”
他頓了頓,自嘲地低笑起來。
“那分明是……抬舉我了。
是我不配。”
副官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
安慰?
辯解?
但最終,所有話語都堵在了喉嚨裡。
看著舷窗外。
不,此刻舷窗外的觀測係統也已失效。
但通過結構傳導的震動和艦體內急劇攀升、那要將人烤乾的熱浪。
她知道,任何言語都已蒼白無力。
能敗在這樣的攻擊之下。
目睹恆星之怒被人為引導、化為滅世洪流……
這樣充滿藝術般毀滅美感的退場方式。
他們還有什麼不服氣的呢?
換作帝國歷史上任何一位名將,置身此局。
麵對這借用宇宙本身偉力設下的、超越常規戰爭理解的必死之陣。
恐怕也難有迴天之力。
這已非戰術或勇武可以抗衡,這是……天罰。
“……嗯。”
最終,副官隻是從喉間輕輕擠出這一個音節。
算是回應,也算是對這終局的預設。
他挺直了脊背,理了理身上已然被汗水浸濕的軍服領口。
目光投向主觀察窗的方向。
平靜地等待最後時刻的降臨。
與高層的淡然不同。
弗瑞帝國艦隊的下層艙室、通道、炮位、引擎艙中。
則是陷入了徹底的混亂。
“怎麼回事?
燈!為什麼燈全滅了?
備用能源呢?”
“工程師!
動力組的混蛋都死了嗎?
快修好它!”
“通訊完全中斷了!
我聯絡不上任何其他戰艦!
我們被拋棄了嗎?”
“操!誰在摸我?
滾開!
老子是男的!”
“嘿嘿……嘿嘿嘿……
都要死了……都要死了……”
絕望催生瘋狂,瘋狂催生獸性。
紀律在絕對的死亡恐懼和黑暗中迅速崩解。
咒罵、哭喊、尖叫、廝打、以及某些精神徹底崩潰者發出的詭異笑聲。
在密閉的鋼鐵囚籠中回蕩。
有人試圖暴力破拆緊急氣密門。
有人蜷縮在角落瑟瑟發抖喃喃祈禱。
更多的人則像無頭蒼蠅般在灼熱、黑暗、充滿障礙的通道中亂撞。
徒勞地尋找著並不存在的生路。
然而,無論上層是平靜還是下層是瘋狂,都無法延緩那最終審判的步伐。
那道由格雷斯星億萬噸日冕物質構成的等離子體光幕,緩緩地漫過了馬弗裡克主力艦隊所在的空域。
首先接觸光幕最外緣的,是戰艦的外部裝甲、感測器陣列、炮塔、天線……
所有暴露在外的物體在超過兩百萬攝氏度的極致高溫下,直接沸騰了!
堅硬的金屬像被投入鍊鋼爐的蠟像,在瞬間失去了所有結構強度。
化為一片絢爛的電離霧!
緊接著,是戰艦的內部。
那些位於其中的人類。
他們能看到自己的雙手,麵板下的水分瞬間沸騰。
麵板像乾燥的羊皮紙一樣起泡、捲曲。
灼熱的痛苦尚未完全傳遞到大腦,視線便開始模糊、扭曲。
那是因為眼球內的液體在沸騰、蒸發。
沒有慘叫,因為聲帶和肺部幾乎在同一時間被摧毀。
他們隻能眼睜睜地感受著自己的血肉之軀,從外到內,一寸寸地被轉化為最基本的原子和離子。
在這恆星級別的能量麵前,連碳化都成了一種溫和的奢望。
他們,以及他們賴以生存的戰艦,正在從物理層麵上被徹底抹除。
太陽黑子號旗艦艦橋。
馬弗裡克平靜地端坐在指揮席上。
座椅表麵的高階皮革早已焦化冒煙,但他渾然不知。
他的嘴唇微微蠕動,聲音很輕。
“真想……再來一次啊。”
他的臉上露出混合著不甘與欽佩的笑容。
“下一次……我絕對不會……這麼容易上當了,秦北望。”
就在這時,指揮席上,馬弗裡克的身體微微一震。
他裸露在外的麵板。
臉、脖頸、手背如同接觸烙鐵的薄紙,瞬間捲曲、焦黑。
難以想像的劇痛席捲了每一根神經,讓他的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
但他的表情卻保持著一絲近乎執拗的平靜。
他用盡最後的意識,留下了在人世間的最後一句話。
“秦北望……你要一直贏下去……”
“而我……會成為那個距離成功……最近的輸家。
世人……皆會為我的敗亡……而扼腕嘆……”
“息……”
最後那個字,尚未完全出口。
便連同他的軀體、他的指揮席、他所在的艦橋、整艘龐大的太陽黑子號。
一起被那等離子光幕徹底吞噬,化為無形。
許久。
當格雷斯星噴發出的等離子體光幕終於耗盡動能,在冰冷的宇宙背景下緩緩擴散並黯淡下來時。
原本被五十萬艘帝國戰艦塞得擁擠不堪的空域,已然變得一片空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