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折戟死死攥緊操縱杆,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猙獰可怖。
他有些緊張。
訓練再逼真,腳下踩著的是穩固的地板,坐著的是模擬座艙。
就算模擬器故障炸裂,睜開眼依舊是安全的機庫。
可此刻不一樣,腳下是兩千公裏深的虛空。
外麵是燃燒灼燒的大氣層。
訓練視訊裏,那些被地麵防空炮擊毀的登陸艙殘骸,他看過無數遍。
艙體被炮火瞬間貫穿的刹那,艙內的裝甲騎兵連人帶機,會被高溫瞬間熔化。
連一絲掙紮都做不到,最終和熔成鐵團的殘骸一同墜向地麵。
“安全降落……一定要安全降落……”
他忍不住喃喃自語,聲音在密閉駕駛艙裏迴蕩。
“我寧可在正麵對戰中被敵人打死,也不想困在這大號鐵棺材裏,被一炮直接擊毀……”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荒唐可笑。
橫豎都是死,在哪裏死去又有什麽區別?
可這股執念偏偏揮之不去。
他至少要開啟艙門,看清敵人的模樣,親手扣下扳機。
哪怕戰死,也不要死得毫無尊嚴。
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就變成一具焦黑的屍體。
緊張的情緒如同病毒般蔓延開來,悄無聲息充斥著每一座登陸艙,壓抑得人喘不過氣。
隊內通訊頻道裏一片死寂,沒人開口說話,隻有此起彼伏的喘息聲。
所有人都對外界一無所知,看不見天空,望不見地麵,更察覺不到那些鎖定他們的防空炮口。
唯一能感知到的,隻有電子音裏不斷攀升的冰冷數字,和越來越劇烈的艙體震顫。
艙體外殼溫度還在瘋狂飆升。
飛行高度還在持續下降。
突然一道雄渾的聲音,猛地在通訊頻道裏炸開。
不是指令播報,不是作戰命令,而是近乎喊出來的歌聲。
“鋼鐵巨棺懸在真空裏……
艙壁結滿冰霜與黴菌氣息……
狗牌在胸口敲打降d調進行曲……
長官說這叫陸戰隊專屬待遇!”
是田宗毅。
他們的隊長,在此時唱起了軍歌。
段折戟渾身猛地一顫,心底轟然一震。
這段旋律他刻進骨血裏,再熟悉不過。
這是他們陸戰隊的軍歌,一首滿是自嘲的歌。
在他們陸戰隊,它也被稱作送死歌。
可每次唱完,所有人都會褪去怯懦。
像被點燃的烈火,渾身充滿戰意。
頻道裏安靜了短短一秒。
緊接著,第二道聲音狠狠加入。
“我們是炮灰,是燃料,是軌道上的活棺材……
是宇宙底層最滾燙的塵埃!”
又一道聲音跟上,嘶吼著吼出歌詞。
“等鐵棺墜入大氣層燒成流星雨……
每一顆彈殼都是我們提前寄迴的死亡證明!”
越來越多的聲音匯聚而來,在通訊頻道裏轟然炸響。
沒有伴奏,甚至跑調走音。
可每一個字都重重砸在人心口,砸得人渾身發燙,熱血直衝頭頂。
段折戟張開嘴,拚命想要跟上合唱。
可羞澀,像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他的喉嚨,發不出半點聲響。
於是段折戟在心底默默跟著哼唱。
當最後一段副歌再次炸響的刹那,段折戟再也忍不住了。
他扯開嗓子,嘶吼著吼出歌詞。
“……第四百零四裝甲騎兵師……全員彈出……”
“……無人生還……”
“任務完成!”
話音落下,頻道瞬間歸於安靜。
段折戟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手掌卻冰涼一片。
心跳依舊很快,可這份急促,早已不是恐懼的慌亂。
而是腎上腺素狂飆的亢奮。
艙壁還在瘋狂震顫,外殼溫度還在飆升,外界的防空炮火依舊呼嘯不止,可那又如何?
他要像歌裏唱的那樣,即使化作塵埃,也要完成任務。
頻道裏,田宗毅的聲音再次響起。
“都準備好了嗎?”
沒有人開口迴答。
可下一秒,每一具裝甲騎兵的駕駛艙裏,綠色的出擊指示燈,同時亮起。
全員備戰,隻待艙門開啟。
就在此時,駕駛艙內的警報聲驟然再度炸響。
“高度將在二十秒後降至三百米臨界線。”
“風速23公裏每秒,氣流穩定。”
“全員做好出艙準備,重複,全員做好出艙準備!”
二十秒的倒計時轉瞬即逝,連指尖都來不及攥緊,既定高度已然抵達。
原本密封得嚴絲合縫的重型登陸艙,竟像是被蠻力掰開的厚皮柚子,轟然展開。
八片厚重的艙門垂直向外撐開,瞬間大幅提升了登陸艙的整體風阻。
硬生生拖住了下墜的速度,避免艙體過快俯衝失控。
與此同時,這八扇垂直於艙體的厚重艙板,還能充當臨時屏障。
牢牢擋下地麵可能襲來的防空炮火,為艙內隊員撐起第一道防護。
猛虎小隊此次的任務目標,是徹底摧毀一座帝國的核心兵工廠,全隊將從東門突破,直插腹地。
當高度指標穩穩落至150米時,猛虎小佇列陣待命的八台裝甲騎士同時向前踏出一步。
這支小隊的裝甲配置分工明確,戰力均衡。
兩台代號鷹隼的狙擊型裝甲騎兵。
三台代號重塔的近戰型裝甲騎兵。
外加三台代號黑豹的均衡型裝甲騎兵。
這三款機型,盡數出自先進技術研究局之手,均為頂尖的t5.5武卒級裝甲騎兵。
在動力輸出、火力壓製與裝甲防禦三大核心維度。
幾乎達到了當前時代裝甲騎兵的效能天花板。
“出擊!”
隊長田宗毅的厲聲指令剛落,戰術執行瞬間啟動。
三台重塔裝甲騎兵沒有絲毫多餘動作,宛若驟然失去支撐的鋼鐵巨塔,徑直朝著前方轟然倒墜。
它們臂彎中死死扣著巨型合金塔盾,下墜刹那便將塔盾狠狠橫在身前。
寬厚到誇張的盾麵幾乎遮蓋了整台機甲的龐大身軀。
哪怕地麵防空火力瘋狂掃射,也能憑借這層厚重灌甲硬抗傷害。
緊隨其後,三台黑豹裝甲騎兵猛地縱身躍起,精準踏在三台重塔的背部上。
借著重塔下墜的慣性,一同朝著地麵疾速俯衝。
它們手中緊握著電磁步槍,槍身早已蓄能完畢,漆黑槍口對準地麵空域。
隨時準備掃平一切防空火力點,為隊友掃清前路障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