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千帆將兒子送到前線,送到他聞聽濤麾下,是信任,是磨礪,恐怕也含著深沉的、未言明的托付。
薩凡納一役,秦北望打出驚天戰績,卻也真正走進了死亡的陰影。
如今,帝國擺明瞭要將這顆新星徹底扼殺。
如果再派他去執行這種幾乎十死無生的、深入帝國腹地的自殺式任務……
聞聽濤彷彿已經看到了秦千帆那雙深海般的眼睛,在得知訊息後會是如何的冰冷與……失望。
不,或許不止是失望。
“我不能再把千帆的兒子……往火坑裏推了。”
這個念頭無比清晰地出現在聞聽濤腦海中,壓過了所有戰略上的權衡。
老友的情誼,元帥的托付,乃至一種更深層的、對“萬一出事”後難以承受後果的忌憚,最終占據了上風。
他可以接受一場戰役的失敗,可以承受一個星係的陷落,甚至做好犧牲整支艦隊的準備。
但秦北望的命,不能這樣不明不白地、由他聞聽濤親手葬送在帝國腹地。
否則,他這輩子,都無法再麵對秦千帆。
幾乎是在做出這個決定的瞬間,聞聽濤臉上的所有掙紮和猶豫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屬於官僚體係最高層的“穩妥”與“切割”。
他轉過身,不再看那張誘人又危險的星圖,聲音恢複了慣有的、不容置疑的威嚴,清晰地下令。
“命令。”
指揮室內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擢升,原冥王星艦隊指揮官,秦北望大校——為海軍準將。”
“調任其為,萬石星域戰區直屬,九尾公級艦隊,副司令。”
“擢升,原冥王星艦隊副指揮官,莊芷旋——為海軍大校。”
“任命其為,新編冥王星艦隊,司令。”
命令簡潔,卻蘊含著巨大的資訊量和人事變動。
室內一片寂靜,但參謀們的臉上並沒有流露出多少驚訝。
反而是一種“果然如此”、“理應如此”的瞭然,甚至隱隱鬆了口氣。
將元帥之子、剛剛立下不世之功、風頭正勁的年輕英雄。
從最危險、最可能被帝國集中打擊的前線母級艦隊指揮官位置上調離,晉升為準將。
安排到一支相對靠後、更安全的公級艦隊擔任副職(雖然是升遷,但實權顯然不如獨當一麵的母級艦隊司令)。
同時,提拔他忠心能幹的副手接掌那支註定將成為風暴眼的艦隊。
這操作,在座諸人都太熟悉了。
保護性調動。明升暗保。
戰略上,冥王星艦隊作為新銳力量,依然需要頂在最前麵,承擔毀滅帝國星門的責任。
但政治上,秦北望個人必須被摘出來,確保其安全。
哪怕最終冥王星艦隊拚光了,打沒了。
隻要秦北望這個“人”還在,隻要他沒死在聞聽濤的直接命令或“保護不力”之下。
那麽對秦千帆元帥,對更高層,對輿論,就都有交代。
損失一支艦隊,哪怕是加強版的母級艦隊,聯邦承受得起。
但損失一個背景深厚、象征意義巨大的“英雄”。
尤其是可能被指為“派去送死”的情況下,其引發的連鎖反應,沒人承受得起。
換做是他們任何一個人坐在聞聽濤的位置上,恐怕都會做出同樣的,甚至更“穩妥”的安排。
溫士衡參謀長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沉默地點了點頭。
他理解司令的苦衷和權衡。
那名提出奇襲建議的年輕參謀,眼底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垂下了頭。
他知道,這個最瘋狂也最有可能創造奇跡的方案,隨著秦北望的調離,已經失去了唯一可能的執行者。
剩下的“冥王星”在新指揮官帶領下,能否長途奔襲帝國腹地,毀掉帝國星門都是個未知數。
“命令即刻生效,通報全戰區,並上報聯合參謀部及統帥部備案。”
聞聽濤最後補充道,語氣不容置疑。
“通知秦北望準將及莊芷旋大校,做好交接準備。
九尾艦隊駐地會另行通知。”
“是,司令。”
副官立刻記錄並轉身去傳達。
聞聽濤重新坐迴椅子,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
不久,來自戰區司令部的加密調令,直接送達了秦北望的指揮終端。
晉升準將。
調任九尾公級艦隊副司令。
白底黑字的命令簡潔、清晰、無可辯駁,蓋著戰區司令部最高許可權的電子印章。
秦北望默默看完,臉上沒有半分晉升的喜色,反而像是被一層薄冰覆蓋,沉靜得有些嚇人。
他關閉了螢幕,目光投向舷窗外,那裏,冥王星艦隊的無數星艦正在按照日常規程運作,燈光在希瓦星的陰影中明明滅滅。
他不是這個世界的原住民,沒有根深蒂固的軍隊資曆觀念。
但也正因如此,他更能跳出框架,看清這道命令背後冰冷而現實的邏輯。
明升,暗調。
艦隊將被推向最前線,執行九死一生的任務。
而他,則被安全地移到了相對靠後的位置。
幾個月前,他或許會冷漠接受,畢竟那時他仍是個“局外人”。
但此刻,薩凡納的炮火、艦橋上的不眠之夜、部下們信任甚至狂熱的目光、還有那三十萬噸有機食品到港時大家的歡呼……
這些記憶鮮活滾燙。
這支艦隊,這些人,早已不再是紙麵上的編製和符號。
他們是他在這個陌生宇宙紮根的土壤,是他“秦北望”這個名字背後,除了血脈之外,最真實的分量。
“司令……”
莊芷旋的聲音在一旁輕輕響起。
她也收到了相應的晉升與任命通知。
秦北望轉過頭,看向她。
莊芷旋的臉上同樣沒有升職的喜悅,隻有一種瞭然之後的平靜,甚至……一絲釋然。
她經曆了太多戰場,看慣了犧牲與取捨。
對於自己即將接掌“冥王星”,並很可能要帶領它走向一個極其艱難、甚至註定毀滅的結局,她似乎早已有了心理準備。
軍人,終須馬革裹屍,隻是時間地點不同。
她看著秦北望眼中那罕見的、壓抑的波瀾,輕聲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