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氤氳,茶香嫋嫋。
他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開口,“你是不是在想,我一個十五歲的少年,為何能將你算計到這般田地?”
呂氏咬著牙,不說話。
朱允熥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你以為,你最大的倚仗是你爹呂本在朝中經營的文官勢力,是你經營多年的東宮人脈?錯了。”
他伸出兩根手指。
“你真正的倚仗,隻有兩樣。第一,是人心。你賭皇爺爺念舊,賭滿朝文武不敢挑戰儲君的體麵,賭我這個懦弱的孫子不敢魚死網破。”
“第二,是情報。你以為你對東宮瞭如指掌,對我身邊有幾個人,每天乾什麼都一清二楚。而我,對你一無所知。”
朱允熥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
“可惜,這兩樣,你都算錯了。”
他站起身,踱到呂氏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人心是最靠不住的東西。至於情報……”他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憐憫,“從我走出東宮,去見舅姥爺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是個瞎子、聾子了。”
“你派去呂府求援的信使,他們的供詞,現在應該已經擺在皇爺爺的案頭了。”
“你安插在我身邊,監視我一舉一動的那個小太監,三日前,就被三寶發現,捆了手腳沉到宮裡的荷花塘裡餵魚了。”
一句句,一聲聲,如同重錘,將呂氏最後的心理防線砸得支離破碎。
她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不……不會的,你就是個廢物!”她終於崩潰了,聲音淒厲。
朱允熥說完,不再理會這個已經徹底垮掉的女人,轉身走回主座。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
腳步聲來自殿外,沉重、整齊,這聲音好似有一種魔力,能讓錦衣衛這種見慣了生死、自詡鐵石心腸的凶人,都下意識地收斂了身上的殺氣,垂下頭顱。
大殿的門被無聲地推開,火光倒灌,映出了一道道身披重甲、手持長戟的身影,是禦前衛。他們分列兩旁,組成了一條通往殿內的肅殺通道。
一個身形略顯佝僂、穿著明黃常服的身影,在一群人的簇擁下,緩緩走了進來。
老人走得很慢,甚至需要身邊的大太監王福虛扶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可他一出現,整座大殿的空氣都凝固了。那是一種源自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無上威嚴,不需要任何言語便能壓得人喘不過氣。
“臣等,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以蔣瓛為首的錦衣衛校尉,嘩啦啦跪倒一片,動作整齊劃一,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金磚。
朱允熥也從太師椅上站起,走下禦階,對著那個走來的老人行了一個標準的孫輩禮節,躬身垂首,一言不發。
他今晚這齣戲的戲份已經殺青,可以謝幕了。
因為,真正的主角,已經登場。
朱元璋的視線慢慢掃過全場,麵無表情的朱允熥,滿地的狼藉,被捆成粽子、抖如篩糠的太監宮女,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被死死按住、狼狽不堪的呂氏身上。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冇有憤怒,冇有驚訝,甚至冇有一絲波瀾。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隻有一片死寂的深淵。
被這道目光注視著,呂氏竟然奇蹟般地平靜了下來。她不抖了,也不再嘶吼,甚至掙脫了按著她的錦衣衛校尉。
呂氏緩緩站起身,用手隨意地攏了攏散亂的鬢髮,整理了一下身上滿是褶皺的衣衫。她抬起頭,迎著朱元璋的目光,那張慘白憔悴的臉上,竟然擠出了一絲笑容,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