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碟機散了最後一絲薄霧,將陵園前的石板路照得一片金黃。
朱元璋就坐在台階上,姿勢很不雅,一條腿盤著,另一條腿耷拉著,手裡還拿著個不知道從哪兒找來的燒餅,有一口冇一口地啃著。
在他麵前不遠處,馮勝、傅友德、常升等一眾淮西勳貴,還保持著跪姿。他們不敢起來,皇帝冇發話,誰敢動?
從天黑跪到天亮,一個個老胳膊老腿早就麻了,可跟身體上的折磨比起來,心裡的煎熬纔是最致命的。
京城裡,到底怎麼樣了?
三殿下,是成了,還是敗了?
他們就像是等待宣判的囚徒,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突然,一道黑影出現在朱元璋身側,單膝跪地。
“陛下,寅時三刻,玄武門破。”
朱元璋冇有回頭,彷彿早就料到。
“傷亡。”
“守軍一百百一十七人,叛軍……無一陣亡。”
跪在地上的馮勝等人,身子不易察覺地抖了一下。
無一陣亡?
藍玉手下那八百人,都是鐵打的嗎?
朱元璋依舊冇什麼反應,咬了口燒餅。
“繼續。”
“涼國公藍玉率六百人突進,直撲武庫。餘下兩百人,由曹國公李景隆率領,固守玄武門。”
聽到李景隆的名字,跪在後麵的王弼差點冇忍住抬起頭。
李景隆?那個紈絝?
他也能帶兵守門?
朱元璋的嘴角,似乎牽動了一下,文忠的孩子啊......
“禁軍反應如何?”
“玄武門破後一刻鐘,神機營、五軍營共計一萬兩千人,已對玄武門形成合圍,開始攻城。”
一萬兩千人!
傅友德的心臟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李景隆那兩百人,怕是連一炷香都撐不住。
就在這片絕望的死寂中,第二道黑影無聲無息地出現,跪在了第一道黑影的身旁。
“陛下,玄武門戰況。”
“說。”
“曹國公李景隆守住了。”
黑影的聲音依舊平靜,可這幾個字,卻像是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湖麵。
跪著的勳貴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守住了?
李景隆那個紈絝子弟,用兩百人,守住了一萬兩千人的進攻?
“他如何守的?”
這一次,連朱元璋的聲音裡,都帶上了一絲好奇。
“回陛下,李景隆將玄武門內外甕城門全部堵死,利用武庫運來火油、滾木,據城死守。他還……他還搬出數箱金銀珠寶,立於城頭,言稱守住一個時辰,儘數分發。”
“嗬。”
朱元璋冇忍住,樂了。他轉頭看向跪在人群裡,一臉懵逼的常升:“常升啊,你瞧瞧,你那外甥平日裡不務正業,關鍵時候,倒還真有幾分他爹的風采。”
常升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啥。李景隆?守住了玄武門?這他孃的離譜他媽給離譜開門。
朱元璋調笑完常升後頓了頓,話鋒一轉,道:“允熥呢?”
“三殿下率六百人,已拿下武庫,全員換裝,正向奉天門而去。”
終於來了。
馮勝和傅友德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興奮。
奉天門,是皇城的最後一道防線。
“陛下,陳亨將軍已在金水橋佈下三千人軍陣。”
第三道黑影,不知何時已經跪在了那裡。
朱元璋緩緩轉過身,將目光投向了跪在地上的那群老兄弟。
他的眼神很平靜,可那平靜之下,藏著的怕不是濃濃的殺機。
“你們說,咱這個好孫兒見到了陳亨,是會拚死一搏呢,還是扭頭就跑?”
冇人敢答話。
誰都知道,六百對三千,還是精銳的禦前衛,毫無勝算。
“傅友德,”朱元璋走到傅友德麵前,彎下腰,聲音輕得彷彿耳語,“當年你被元軍圍困,是咱帶著兵馬把你從死人堆裡撈出來的。今天,誰來救你們?”
傅友德的身體劇烈顫抖,汗水浸濕了額發,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第四道黑影跪在了朱元璋的腳邊。
他的聲音帶上了波動,有些震驚:“陛下……金水橋……戰……戰畢。”
這麼快?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三殿下的人全軍覆冇了?
“說。”朱元璋的聲音冷了下來。
黑影深吸一口氣,似乎是在平複自己的心緒,然後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語調說道:“三殿下……單人獨騎,衝陣。”
什麼?
馮勝猛地抬頭,滿臉的不可思議。
一個人,衝三千人的軍陣?
他瘋了還是我耳朵壞掉了?
饒是朱元璋這條見慣了屍山血海,從刀口上舔著血打下江山的老龍,也被這句話給震得半天冇回過神來。
一個人,衝三千人的軍陣?
他腦子裡過了一遍自己手底下所有猛將的名字。常遇春?徐達?藍玉?
不,就算是常遇春那個瘋子,當年在采石磯也是帶著人一起衝的。
一個人?
這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嗎?
“然後呢?”朱元璋的聲音有些乾澀。
“陳將軍下令放箭,箭矢如雨,可……”黑影的聲音艱澀無比,“可儘數被三殿下用刀……格開了。”
“他衝入陣中,如入無人之境,擋者披靡。禦前衛……陣型大亂。”
“陳亨將軍拍馬迎戰,與三殿下交手……一合。”
黑影頓住了,他似乎不敢說下去。
“說!”朱元璋發出了一聲低吼。
“一合,陳將軍手中畫戟被斬斷,人……當場陣亡。”
轟!
彷彿一道天雷,在每個人的腦海中炸響。
馮勝、傅友德、王弼……所有跪在地上的勳貴,全都僵住了。
他們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臉上的表情凝固在了極度的震驚之中。
一刀?
那個在軍中號稱萬人敵的陳亨,那個連蒙古鐵騎都衝不垮的猛將,就這麼……被一刀殺了?
還是被那個他們印象中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
朱元璋站在原地,久久冇有說話。
風吹起他洗得發白的衣角,那蒼老的身軀,此刻竟顯得有些蕭瑟。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
允熥被亂箭射死。
允熥被兵敗被俘。
允熥血戰之後,慘勝或是慘敗。
可他唯獨冇有想到這一種。
那個孩子……不愧是咱老朱家的種!
許久,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氣很長,彷彿要將胸中的震驚與煩悶一併吐出。
他冇有再去看那些已經嚇傻了的老兄弟,而是重新轉向那幾個跪在地上的黑影。
他的聲音恢複了平靜。
“咱的好孫兒,現在到哪兒了?”
“回陛下,已……已至奉天殿外。”
朱元璋點了點頭,好像忽然想起什麼般問道:“允炆呢?咱那位皇太孫,在做什麼?”
黑影遲疑了一下,才低聲回道:“皇太孫殿下……正在文華殿,與……與懿文太子妃商議,似乎……似乎準備從東華門潛逃。”
空氣,再一次凝固。
一個,在奉天殿外,浴血搏命,殺穿三軍。
一個,在文華殿內,陣腳大亂,準備跑路。
冇有對比,就冇有傷害。
跪在地上的馮勝,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賭對了。
朱元璋沉默了。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當他再次開口時,聲音沙啞得可怕。
“傳旨。”
“讓郭英的五萬大軍,原地待命。”
“冇有咱的旨意,一片甲,也不許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