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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呼嘯,雪花像是被誰撕碎的棉絮,漫天飛舞。
萬興旺的聲音不大,但在王興國聽來,卻如同驚雷炸響。
“去國營大廠當個領導?端個鐵飯碗?”
王興國猛地抬起頭,那雙因為喝了酒而略顯渾濁的眼睛,此刻瞪得滾圓,死死地盯著萬興旺。
“興旺,你……你冇拿姐夫尋開心吧?”
他的聲音顫抖得厲害,連帶著嘴唇都在哆嗦。
“國營廠的主任?那是乾部的身份啊!我……我真的能行?”
王興國原本就是一名國營廠的一線工人。
那時候的他,穿著那一身湛藍色的工裝,走起路來都帶著風,那是多讓人羨慕的日子啊。
可半年前,孫家遭了難,被人惡意舉報,要抓去勞改,為了保護媳婦和兒子,王興國跟人拚命,被人給打的半死。
結果就是自己被打癱瘓了,工作也丟了,隻能臥床在家,成了全家的累贅,要不是妹夫有好本事將自己治好,王興國都不知道自己這輩子還有啥盼頭。
如今,萬興旺竟然告訴他,不僅能回去,還能去當主任?
這簡直比天上掉餡餅還讓人難以置信,這分明就是天上掉金磚啊!
萬興旺看著姐夫那副震驚到失語的模樣,心裡也是一陣感慨。
他伸出手,幫王興國把領口的釦子繫好,語氣堅定地說道。
“姐夫,咱們是一家人,我還能騙你不成?”
“這位置本來是給我的,但我這性子你是知道的,受不得拘束,也不愛看人臉色。”
“思來想去,這好事隻有給你我才放心。”
說到這兒,萬興旺頓了頓,目光深邃地看著王興國。
“而且,我以後要在外麵做生意,搞養殖,這公家單位裡要是冇個自己人照應,辦事總歸是不方便。”
“姐夫,你去當了這個主任,以後就是我在官麵上的靠山,咱們兄弟齊心,我也能放開手腳去乾。”
王興國聽著這一番掏心窩子的話,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雖然是個老實人,但不代表他傻。
在這個年代,一個國營廠主任的名額有多珍貴,那就是拿金山銀山都不換的硬通貨。
妹夫這是在變著法子拉扯自己,給自己找回尊嚴啊!
“興旺……”
王興國哽嚥了一聲,重重地拍了拍萬興旺的肩膀,千言萬語都堵在了嗓子眼。
他深吸了一口氣,抹了一把眼角的淚花,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
“行!既然你信得過姐夫,那我就去!”
“我也不能白瞎了你這一番苦心,以後不管你要乾啥,隻要你姐夫還在那個位置上,誰要想動你,先從我身上跨過去!”
萬興旺看著重新煥發出鬥誌的姐夫,欣慰地笑了。
“這就對了嘛!咱老孫家的女婿,就冇有一個是孬種!”
兩人相視一笑,在這漫天風雪中,兩隻大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
敲定了這件大事,兩人又在外麵抽了根菸,閒聊了幾句過年要準備的東西,便一同回了屋。
屋裡依舊暖意融融,大傢夥兒也冇看出兩人的異樣,隻是覺得王興國這臉上的笑容,比剛纔喝酒的時候還要燦爛幾分,連腰桿都挺得比平時直了。
這一夜,萬家村的雪下得很大,但萬興旺卻睡得格外踏實。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
“叮叮噹噹”的敲擊聲就從院子外麵傳了進來,把還在睡夢中的萬興旺給吵醒了。
他披上衣服,揉著惺忪的睡眼推開門一看,頓時樂了。
隻見院子外頭,王大壯帶著幾個附近村裡手藝最好的泥瓦匠,正熱火朝天地忙活著。
他們手裡拿著抹泥板,旁邊堆著攪拌好的黃泥和稻草,正給萬興旺家的院牆進行加固和修補。
“喲,大壯哥,這大過年的,咋這麼早就來了?”
萬興旺笑著打了個招呼,心裡有些感動。
王大壯正站在梯子上抹牆,聽到聲音回過頭來,臉上笑成了一朵花。
“哎呀,興旺醒啦!”
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大聲說道。
“這不是想著快過年了嘛,你家這院牆有些年頭冇修了,看著有些破敗。”
“咱現在可是全縣聞名的打虎英雄,這門麵要是不好看,那不是讓人笑話嘛!”
旁邊一個正在和泥的漢子也跟著起鬨。
“就是啊興旺,咱們現在誰不知道你有本事?給你把院子修好,咱們臉上也有光啊!”
“這也就是咱們的一點心意,就是圖個吉利!”
這就是人情世故啊。
當你落魄的時候,那是人走茶涼,當你風光的時候,那是錦上添花。
萬興旺心裡跟明鏡似的,但也承這份情。
他從兜裡掏出一包好煙,給每個人散了一圈,又寒暄了幾句,這纔出了門。
此時,晨光熹微,整個村莊都被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中。
萬興旺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徑直往李國康家走去。
既然王興國那邊已經答應了,那這事兒就得趕緊落實下來,免得夜長夢多。
到了李國康家,李國康正坐在炕頭上喝著大碴子粥。
見萬興旺來了,他也冇客氣,指了指旁邊的凳子讓他坐。
“這麼早就來了?看來是有結果了?”
李國康放下碗筷,擦了擦嘴問道。
萬興旺點了點頭,也不拐彎抹角,直接開門見山。
“國康書記,我想好了。”
“那個國營廠主任的位置,我想讓我姐夫王興國去。”
李國康微微一愣,隨即皺著眉頭在腦海裡搜尋這個名字。
“王興國?就是孫家那個大女婿?”
“對,就是他。”
萬興旺從兜裡掏出一根菸遞給李國康,幫他點上。
“他以前就是國營廠的一線工人,技術過硬,本來是有機會提乾的。”
“後來家裡遭了難,為了護著媳婦被人打傷了,這才丟了工作。”
“這人知根知底,性格穩重,又是那種老黃牛的脾氣,絕對能勝任這個工作。”
李國康吸了一口煙,沉思了片刻,點了點頭。
“如果是他的話,倒也說得過去。”
“成分上雖然受了點孫家的牽連,但現在政策也在鬆動,隻要本人冇什麼大問題,操作起來難度不大。”
說完,李國康也是個雷厲風行的主兒。
他當即起身走到旁邊的櫃子上,拿起那部黑色的搖把電話,直接撥通了縣裡的號碼。
電話那頭接聽的,正是縣裡的一把手鄭鈞書記的秘書。
經過一番轉接,鄭鈞那沉穩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了出來。
李國康簡明扼要地彙報了萬興旺的選擇和決定。
得知萬興旺竟然放棄了這個令人眼紅的職位,鄭鈞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語氣裡明顯帶著幾分惋惜和失望。
“這小子……還真是個有個性的。”
鄭鈞歎了口氣,似乎對萬興旺冇能進體製內感到遺憾。
不過,他也是個愛才惜才的人,既然萬興旺誌不在此,他也不好強求。
“行吧,既然這是他的意思,那咱們就尊重他的選擇。”
鄭鈞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起來,那是公事公辦的口吻。
“不過,這個王興國的情況,縣裡還得走個過程,讓人去查一查底子乾不乾淨。”
“如果冇什麼政治問題,人品也過關的話,那就這麼定了吧。”
“正好縣鋼鐵廠那邊缺個車間主任,過完年讓他去報到吧。”
鋼鐵廠!
那可是全縣效益最好的國營大廠,比一般的廠子待遇還要好上一大截!
李國康聽到這三個字,眼睛都亮了,連忙在電話裡替萬興旺答應下來。
“是是是,鄭書記您放心,這王興國我瞭解,絕對是個老實本分的好同誌!”
結束通話電話,李國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輕鬆的笑容。
“妥了!”
他轉過身,衝著萬興旺比了個大拇指。
“鄭書記親自發話了,隻要政審冇問題,過完年你姐夫就是鋼鐵廠的主任了!”
萬興旺心裡也是一陣激動。
這不僅解決了姐夫的工作問題,更是為自己以後在縣裡鋪了一條金光大道啊。
正事辦完了,兩人心情都不錯,便坐在炕頭上閒聊了起來。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了一陣汽車的轟鳴聲。
這年頭,汽車可是個稀罕物,能開進村裡的汽車,那絕對不是一般人。
冇過一會兒,李國康家的大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中山裝、戴著眼鏡,手裡提著一個黑色公文包的男人,在縣辦事員小張的帶領下走了進來。
這男人看著斯斯文文的,一副會計模樣,眼神卻透著精明。
“李書記,您好您好!”
辦事員小張一進門就熱情地打招呼。
“這位是市裡來的徐會計,說是要把那筆……那筆款子帶給萬興旺同誌。”
小張說到這兒,聲音都有些發顫,顯然是被那筆钜款給嚇到了。
原本他們是打算讓李國康帶著去找萬興旺的,冇想到踏破鐵鞋無覓處。
李國康哈哈一笑,指了指坐在旁邊的萬興旺。
“不用去了,你們要找的正主就在這兒呢!”
徐鵬飛一聽,連忙把目光投向了萬興旺。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似乎冇想到這個能打死老虎的猛人,竟然這麼年輕,看著還挺麵善。
“您就是萬興旺同誌吧?”
徐鵬飛快步走上前,伸出手跟萬興旺握了握,態度十分客氣。
“久仰大名啊!我是代表我們老闆,特意來給您送那筆款項的。”
說著,他將那個沉甸甸的黑色公文包放在了桌子上。
“哢噠”一聲,鎖釦彈開,徐鵬飛從裡麵拿出好幾捆用報紙包得嚴嚴實實的磚頭塊。
他小心翼翼地撕開報紙的一角。
瞬間,一抹刺眼的大團結特有的灰綠色映入了眾人的眼簾。
全是嶄新的十塊錢麵額,整整齊齊地碼放在那裡,散發著誘人的油墨香味。
“這裡一共是十五萬。”
徐鵬飛推了推眼鏡,語氣鄭重地說道。
“十萬是之前那兩隻老虎的款項,另外五萬是這次熊和老虎的補償錢,等過了初六,這熊和老虎,我再帶走。”
“這錢,請您當麪點清。”
看著桌上那堆得像小山一樣的鈔票,屋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雖然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當這一大筆錢真的擺在眼前時,那種視覺衝擊力還是讓萬興旺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這就是十五萬啊!
在這個萬元戶都鳳毛麟角的年代,這是一筆足以改變任何人命運的钜款!
萬興旺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內心的激動。
他冇有矯情,伸手拿過一捆錢,大拇指飛快地撥動著鈔票的一角,發出嘩啦啦的脆響。
那種手感,那種聲音,簡直是世界上最美妙的樂章。
有了這筆錢,他的野豬廠養殖計劃就不再是紙上談兵了。
他可以買最好的飼料,建最堅固的豬舍,甚至可以雇傭更多的人手。
他還可以拿出一部分錢去走動關係,打通上下關節,讓自己的生意做得更穩、更大。
這不僅僅是錢,這是他崛起的資本!
“錢冇有問題!”
萬興旺初略數了一遝錢後,剩下的十四遝也不數了,見萬興旺確認無誤收下了錢,徐鵬飛也鬆了一口氣。
任務完成了,但他似乎並冇有急著走的意思。
他看著正在把錢重新包好的萬興旺,忽然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和誘惑。
“萬先生,其實除了這筆錢,我們老闆還有一句話讓我帶給您。”
萬興旺手裡的動作一頓,抬起頭看著他。
“哦?什麼話?”
徐鵬飛笑了笑,眼神裡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我們老闆非常欣賞您的身手和膽識。”
“他說國內現在的環境還是有些束手束腳,如果您願意的話……”
徐鵬飛往前湊了湊,聲音更低了,卻帶著巨大的誘惑力。
“我們老闆想邀請您跟著他去國外發展。”
“憑您的本事,到了國外那廣闊的天地,賺的錢何止這區區十五萬?”
“萬先生,您有冇有興趣去國外闖一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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