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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猶人的國書
那丞相名為班固,在慶國公府內安插了眼線。白原前腳剛出府,訊息後腳便傳到了他耳中。
班固為何要監視慶國公府?實則是擔憂白家勢大,恐生不臣之心。如今慶國公白吉已逝,虎符兵權也被慧帝收回,轉交驃騎將軍馬天明與車騎將軍劉軍分掌。白原雖仍掛著“左軍護國將軍”的虛銜,卻已無實權。
此時殿上的白原,正四下打量著這從未見過的朝堂景象。隻見議事廳高闊,蟠龍金柱巍然聳立,滿殿文武肅然分立。他心中暗歎:“真是古代……”目光又悄悄投向禦座上的皇帝——約莫五十歲年紀,不怒自威。他看得入神,竟不自覺地露出一抹新奇的笑意,全然未聽見眾臣在議何事。
百官見他舉止異常,竊竊私語。車騎將軍劉軍出列奏道:“陛下,護國將軍看似神思恍惚,恐怕尚未痊癒。麵聖不跪、不奏,於禮不合。依臣之見,應讓他安心靜養為宜。”
白琴心知有人想藉此削去兄長職位,當即跪下:“陛下明鑒!家兄重傷初愈,一時失態,絕非有意不敬,請陛下寬宥。”
慧帝見白原確不似往日英武,隻道:“白將軍父子為國征戰,功在社稷,朕豈會因小節怪罪。”
白琴叩首:“謝陛下隆恩。”
一旁太監正要高唱“無事退朝”,兵部尚書劉啟卻手持文書出班:“啟奏陛下,白猶國遣使送來國書,願與我朝永結盟好。”
慧帝展閱,書中寫道:
白猶國主敬呈天朝皇帝陛下:
以往兩國交戰,生靈塗炭,百姓流離,皆因我國大將李廣義獨斷專權、肆意興兵所致。今李廣義已伏法,我邦願與貴國止戈休兵,互通貿易,永締和平。為表誠意,特將我國公主下嫁貴國護國將軍白原,結為秦晉之好,望戰火永熄。
慧帝閱畢,示於眾臣:“白猶國願送公主前來,與護國將軍聯姻,以求長久和睦。諸位以為如何?”
丞相班固當即出言反對:“陛下,此事不可。”
“為何不可?”
“護國將軍白原,早已與小女定有婚約。”
慧帝看向白琴:“安平公主,可有此事?”
白琴垂首:“回陛下,確是如此。”
慧帝瞥了一眼仍在好奇張望的白原,對班固道:“白原如今這般模樣,令嬡難道不嫌?不如將公主許配於他,也免得誤了令嬡終身。”
班固與白吉的政見向來相左。白吉主張以守為安,不妄動乾戈;班固卻胸懷大誌,一心要收覆被北尚朝侵占的燕雲十七州,光複大吉舊疆。慧帝雖是明君,卻隻願百姓安居,不願輕啟戰端,因此並不讚同班固的進取之策。眼下白猶主動求和,慧帝自然想順勢促成。
班固卻正色道:“陛下,小女自幼傾慕白將軍風骨,一心願嫁。如今白將軍雖有微恙,然婚約早定,豈可因一時之困而背棄信義?臣女絕不嫌棄。還請陛下另擇良配,以應白猶之美意。”
慧帝轉而問白原:“護國將軍,你意下如何?”
白原被點名,心頭一緊。他既怕答錯話觸怒皇帝與丞相,又不知從前的“自己”會作何反應,隻得謹慎回道:“臣……不知該如何回覆。此事全憑家母與妹妹做主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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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猶人的國書
慧帝又看向白琴:“安平公主以為呢?”
白琴行禮道:“此事關係兄長終身,臣女需回府稟明母親,再作答覆。兄長大病初癒,精神不濟,請容我等先行告退。”
慧帝準奏。出了皇城,白原才低聲問妹妹:“我怎麼還和彆人有婚約?從前的我……在你們心裡究竟是什麼樣子?”
白琴望向他,眼中帶著回憶的光:“兄長當年意氣風發,武藝超群,是大吉朝難得的將才,很受敬重。”她頓了頓,又道:“丞相之女班梅,自幼使一對雙槍,也是位颯爽的女英雄。她與你青梅竹馬,曾立誓要同你並肩沙場。”
“那婚約又是怎麼回事?”
“父親雖與丞相治國理念不同,但私下是至交,常一同議事。班梅姐姐常隨丞相過府,與你一同長大。兩家父親便為你們訂下娃娃親,約定待你滿二十歲便完婚。”白琴輕輕問:“這些……哥哥真的全不記得了?”
白原苦笑:“確實忘了。方纔在殿上,我一句都不敢多說,就怕說錯話,連累家裡。”
白琴卻笑了笑:“哥哥如今性子變了許多,從前粗豪,現在卻有些……單純可愛。”
“妹妹,我從前的武藝究竟如何?可識字唸書嗎?”
“兄長自幼習武,不曾讀書識字。怎麼問起這個?”
白原沉默片刻,低聲道:“若我……已不是你從前的兄長,你還認我嗎?”
白琴一怔,隨即笑道:“哥哥又說傻話了。無論你變成什麼樣,都是我的哥哥。就算你武功全失,以後,換我來護著你。”
“……謝謝妹妹。”
長街熙攘,白原對眼前的一切都充滿好奇,不時指著攤販貨物詢問。白琴耐心一一解答,眼中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
丞相府內,班固正與女兒班梅一同用飯。
班梅忍不住問:“爹爹,今日在朝上……可見到原哥哥了?”
班固擱下筷子,歎了口氣:“見到了。但他似是大病傷了神智,在殿上舉止茫然,連陛下都不認得,怕是……有些呆傻了。”
班梅攥緊衣袖,眼圈微紅:“都怪白猶人害他重傷……若我當時也在邊疆就好了。”
“白猶人如今遞來國書求和,條件之一便是要將他們的公主嫁給白原。陛下已有允意,是為父在殿上借你們的婚約暫且攔下了。”
“他們傷人在先,還有臉提和親?必是另有圖謀。爹爹為何不勸阻陛下?”
“陛下盼和心切,聽不進勸。如今,隻能看你楊伯母如何決斷了。”
班梅咬牙道:“楊伯母定不會同意的。”
是夜,慶國公府。
白琴將朝中之事悉數告知母親楊氏。楊氏聽罷,眉頭深鎖:“白猶人是真心求和,還是另有所圖?陛下仁厚,但此事豈能不查清就貿然應允?若其中有詐,原兒豈非身陷險境?”
她沉吟片刻,起身走向書案:“我擬一道奏表,明日由你與你兄長麵呈陛下。”
“是,母親。”
燭光搖曳,楊氏提筆蘸墨,將心中憂慮與諫言一一書就,封入匣中。窗外夜色深沉,彷彿正醞釀著不可知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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