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昂的情緒在狹小的空間內瞬間點燃。
對於這群在黑暗宇宙中為了生存連苔蘚都啃的戰士來說,除了神跡,沒有任何邏輯能解釋眼前發生的一切。
斷肢重生,內臟重塑,驅逐詛咒。
這不是凡人的手段。
這是神的手筆。
“讚美神聖的使者!讚美帝皇!”
阿格裡甚至開始用頭撞擊地板,額頭磕出了血,卻渾然不覺,嘴裏急促念誦著那些早已刻入骨髓的贖罪禱文。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宗教狂熱。
加西亞看著這一幕,原本因為救回兄弟而舒展的眉頭,瞬間緊緊皺起。
他沒有感到被崇拜的快感。
他隻感到了憤怒。
一種恨鐵不成鋼,想要把這群混蛋腦袋裏的水晃出來的憤怒。
“夠了!”
加西亞猛的跨前一步,合金戰靴在地板上踩出一聲巨響。
這一聲暴喝夾雜著動力甲擴音器的震動,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地上的禱告聲戛然而止。
卡西安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痕和狂熱的紅暈,茫然的看著這位“神使”。
加西亞大步走到卡西安麵前,伸出大手,一把叩住對方動力甲的領口。
吱嘎——
電機發出咆哮,加西亞單臂發力,像提一隻小雞仔一樣,將這位身高兩米五的星際戰士硬生生提了起來。
“站直了!”
加西亞怒吼,唾沫星子噴了卡西安一臉。
“誰讓你們跪下的?!”
“你的腿是用來踐踏敵人的屍體的!不是用來跪一台破機器的!”
卡西安被吼懵了,他雙腳離地,手足無措:“可是……團長……那是神跡……那是……”
“神個屁!”
加西亞一把將卡西安推開,後者踉蹌著撞在艙壁上。
加西亞轉過身,指著那台盤古醫療艙,手指幾乎戳到了全息投影的螢幕上。
“睜大你們的眼睛看清楚!”
“這玩意兒裏麵沒有聖油,沒有熏香,也沒有一絲機魂!”
“這裏麵裝的是納米機械人!是修復原液!是每秒運算億萬次的中央處理器!”
加西亞環視四周,目光如刀,剮過每一個跪在地上的戰士。
“這是科學。”
“是我們人類在那個輝煌的黃金時代,就已經掌握的工具!”
“是我們祖先留給我們的遺產!是我們本該擁有的榮耀!”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鎚,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比剛才泰巴爾復活帶來的衝擊還要大。
科學?
在這個時代,“科學”這個詞,往往和“異端”、“禁忌技術”、“機械神教的黑箱”劃等號。
凡人怎能掌握造物的權柄?
凡人怎能不依靠祈禱就逆轉生死?
“不……這不可能……”
藥劑師阿格裡癱坐在地上,手裏緊緊攥著那枚掉在地上的醫療護手,世界觀正在崩塌。
“如果不依靠信仰……如果不依靠帝皇的庇護……”
卡西安靠在牆壁上,臉色蒼白,那隻獨眼中充滿了迷茫和恐懼。
對於他們來說,信仰不僅僅是精神寄託,更是他們在麵對亞空間惡魔,麵對無盡異形時,唯一的心理防線。
如果剝離了神性,他們隻是一群穿著鐵皮的變異凡人。
“如果不靠信仰……”卡西安喃喃自語。
“我們拿什麼去對抗那些怪物?拿什麼去抵禦黑暗?”
“拿這個。”
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
一直沉默的馬拉基姆走了上來。
他沒有摘下頭盔,黑色的麵甲上映照出卡西安那張絕望的臉。
馬拉基姆抬起手,用指關節輕輕敲了敲自己胸口那塊嶄新的,沒有任何宗教裝飾的裝甲板。
噹噹。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拿真理。”
馬拉基姆的聲音通過揚聲器傳出,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冷酷與自信。
“還有射程。”
全場死寂。
隻有這八個字在空氣中回蕩。
真理。
射程。
卡西安愣住了。
他看著馬拉基姆,看著這位曾經和他一起在教堂裡跪拜了三天三夜祈求戰團厄運消散的老戰友。
此刻的馬拉基姆,身上沒有一絲神性的光輝,卻散發著一種名為“強大”的壓迫感。
那種強大,不來自於對神的乞求。
而來自於對自己手中武器的絕對掌控。
“卡西安。”
馬拉基姆指了指頭頂,指了指那層厚重的大氣層之外。
“你知道為什麼我們能以一敵多,摧毀獸人的戰艦嗎?”
“不是因為我們祈禱得夠大聲。”
“是因為我們的火控雷達能鎖定三萬公裡外的敵人,是因為我們的主炮能一擊將他們轟碎。”
“惡魔?亞空間實體?”
馬拉基姆發出一聲輕笑,那是洞悉了本質後的蔑視。
“在足夠的能量當量麵前,它們也隻是稍微難殺一點的碳基或者是能量生物罷了。”
“隻要血條亮出來,神也殺給你看。”
這番話,大逆不道。
要是放在審判庭,足夠把馬拉基姆燒死一萬次。
但在這一刻,在泰巴爾活生生站在這裏的這一刻,這番話卻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這群老兵腦海中那層厚厚的迷霧。
恐懼來源於未知。
當未知被定義為“能量生物”,當神跡被解析為“納米修復”。
那種源自靈魂深處對超自然的敬畏,突然就開始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野心。
一種凡人想要掌握雷霆的野心。
加西亞看著這群陷入獃滯的兄弟,知道火候到了。
他走上前,撿起卡西安掉在地上的那把舊式爆彈槍。
槍身斑駁,上麵貼滿了發黃的禱文紙條,槍機因為缺乏潤滑油而顯得乾澀。
哢嚓。
加西亞單手拉動槍栓,將一顆卡住的子彈退了出來。
“看看你們手裏的傢夥。”
“再看看你們身上的傷。”
加西亞把槍扔回給卡西安。
“還要繼續跪著嗎?”
“還要繼續在黑暗裏,一邊流血,一邊祈求嗎?”
“還是說……”
加西亞向著艙門外伸出手。
那裏,是卡拉什星域昏暗的天空,也是通往浩瀚星海的入口。
“跟著我。”
“回家。”
“回到那個不需要下跪,不需要祈禱,隻需要相信你手裏的槍,相信你身邊的兄弟,就能把所有異形雜碎踩在腳下的時代。”
回家。
這個詞,對於流浪了千年的悲嘆者戰團來說,太重了。
他們是被遺棄的孩子。
被帝國遺棄,被運氣遺棄,甚至覺得自己被帝皇遺棄。
但現在,有人告訴他們,家還在。
而且那個家裏,有光。
卡西安顫抖著手,接住了那把爆彈槍。
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混亂的大腦逐漸冷卻。
他抬起頭,看向加西亞,又看向馬拉基姆,最後看向那個活蹦亂跳的泰巴爾。
他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渾濁的廢氣被吐出,彷彿帶走了他前半生所有的迷信與卑微。
錚——
卡西安猛的拔出腰間的戰鬥匕首,在自己的掌心狠狠劃了一刀。
鮮血湧出。
他沒有去包紮,而是任由鮮血滴落在地板上。
這一次,他再次單膝跪地。
但他的脊樑是挺直的。
他的頭顱是高昂的。
他沒有看向那台機器,也沒有看向虛空。
他死死的盯著加西亞的眼睛。
這不是信徒對神明的膜拜。
這是戰士對統帥的效忠。
“第五連隊卡西安,聽候調遣。”
他的聲音沙啞,卻如同鋼鐵碰撞。
“哪怕前麵是地獄,我們也跟您走。”
嘩啦。
身後,所有的第五連隊戰士,齊刷刷的單膝跪地,握拳撞擊胸甲。
“聽候調遣!”
聲浪滾滾,在狹小的艙室內激蕩。
加西亞看著這群老兄弟,那張修復一新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他走上前,伸出手,用力握住卡西安那隻沾滿鮮血的手掌,將他拉了起來。
“不是地獄。”
加西亞拍了拍卡西安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對方的肩甲都在震動。
“是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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