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宮號,D-4生活區。
這裏是巨艦的下腹部,空氣迴圈係統的盡頭。
沒有A區那種精緻的模擬環境,空氣裡常年飄著一股機油味、老舊線路的焦糊味,還有廉價合成食物那股子揮之不去的香精味。
那是屬於普通人的味道——粗糙,廉價,但透著股熱氣騰騰的活人味兒。
“哢噠。”
神經連線裝置的磁吸鎖扣彈開。
劉陽一把扯下被汗水浸透的資料頭盔,整個人像攤爛泥一樣滑進工學椅裡。
“呼——爽!通透!”
他狠狠伸了個懶腰,脊椎骨發出一連串爆豆般的脆響,那種腎上腺素極速消退後的酥麻感,讓他忍不住打了個激靈。
抓起桌角那瓶早涼透了的“草莓味”合成功能飲料,仰頭就是一大口。
“咕咚。”
液體入喉,卻壓不住他眼裏那股子剛從戰場上帶下來的賊光。
就在三分鐘前。
在“第二世界”《幻都》板塊,那個霓虹閃爍的地下黑拳競技場裏,發生了一場足以入選年度“十大離譜戰役”的對決。
他開著那台由廢棄零件拚湊、被魔改為“大鐵鎚”的工程機甲,硬生生乾翻了全服戰力榜前十、被譽為軍校教科書的頂級大神——“帝國之矛”。
此時此刻,世界公屏估計已經炸鍋了。
劉陽甚至能腦補出那幫軍校精英們此刻的表情,絕對比吞了隻死蒼蠅還難受。
誰能想到?
堂堂王牌機師,開著造價昂貴的“雷霆-X”,最後竟然是被一台通下水道專用的工程機甲,用一招毫無下限的“排汙管爆破”給陰死的?
這真是一波“有味道”的絕殺。
“滴滴——”
個人終端略顯刺耳的提示音響起。
一道淡藍色全息光幕彈開,紅色的加粗字型格外醒目。
【係統提示:玩家“帝國之矛”請求新增您為好友。】
【附言:最後那一下‘冷卻液過載噴射’,你是怎麼算準我會用‘迴旋突刺’近身的?】
看著這條附言,劉陽嘴角一歪,露出了兩顆標誌性的虎牙。
他順手抄起那把被老爹盤得鋥亮的多功能扳手,在指尖飛快旋轉,帶出一道銀色殘影。
“喲嗬,大高手這是被打破防了,來複盤了?”
劉陽手指輕點,選擇了【通過】。
通訊剛接通,沒等對麵說話,劉陽就擺出一副老氣橫秋的架勢,直接發了條語音過去,語氣裡滿是那種得了便宜還賣乖的調侃:
“怎麼著?不服氣啊大高手?是不是覺得我勝之不武,是個老六?”
“這叫預判,懂不懂?格局開啟點!你們這些學院派,操作是標準,但也太死板了。”
劉陽把腿翹在桌子上,晃著腳尖,一臉不屑:
“起手式一出來,我就知道你要用‘迴旋突刺’,教科書上怎麼教的?遇強則避,避無可避則突?嘖嘖,全是套路,我閉著眼都知道你要抬哪條腿。”
通訊那頭並沒有傳來預想中的氣急敗壞。
足足沉默了五秒。
一個沉穩、年輕,卻透著股與年齡極不相符的嚴肅聲音,清晰傳來。
“受教了,在實戰中,死人是沒資格談‘死板’的,輸了就是輸了,你的戰術……很臟,但很有效。”
“啪嗒。”
劉陽指尖旋轉的扳手掉在了桌子上。
他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瞪大。
這人……有點意思啊。
在《幻都》這個魚龍混雜的地方,劉陽見多了那種輸了比賽就滿嘴噴糞,嚷嚷著“掛逼”、“賴皮”的傢夥。
像這種輸得底褲都沒了,還能一本正經誇你“髒得有效”的,絕對是稀有物種。
這心態,穩得像條老狗。
“行啊,心態挺穩。”劉陽撿起扳手,也不再端著架子,恢復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樣,“認識一下,我叫劉陽,工程部二組的高階技工,ID‘螺絲釘’。”
“林致遠。”
對方回答得乾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星際戰爭軍事學院,戰術指揮係,三年級。”
“噗——!”
劉陽剛含進嘴裏的第二口營養液,直接化作人形噴泉,給麵前的全息螢幕洗了個澡。
他顧不上擦嘴,整個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從椅子上彈了起來,瞳孔地震。
林……林致遠?!
那個現任艦隊總指揮官林平安的獨生子?
那個天宮號上人人皆知,未來註定要接過爺爺父親的衣缽,含著超合金湯匙出生的“太子爺”?!
“我靠……”
劉陽感覺後背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喉嚨發乾,“這回算是捅了馬蜂窩了,我特麼剛才用修廁所的機甲爆了太子爺的頭?”
這要是放在舊世紀的封建王朝,自己這會兒估計已經被拖出去誅九族了吧?
就在劉陽腦子裏已經開始播放“流放太空”的走馬燈時,他那作為工程部“老油條”的職業素養突然上線了。
等等。
這裏是天宮號,講究的是各司其職,人人平等。
太子爺又怎麼樣?
在這口飛了幾百年的大鐵罐子裏,離了他們這幫工程部的“地鼠”,太子爺連口熱乎水都喝不上,馬桶堵了還得自己通!
這就是技術工種的自信!
想到這裏,劉陽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震驚,語氣裏帶上了幾分“視死如歸”的豪橫:
“行啊,林大少爺,想學那招?那可是我的看家本領,下次請我喝‘深空醉夢’,我就教你什麼叫‘工程學的暴力美學’。”
“一言為定。”
林致遠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地點你定,管夠。”
“嘀——”
通訊結束通話。
劉陽重新癱回椅子上,看著逐漸暗下去的光幕,心裏居然湧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成就感。
“嘖嘖,這波操作,我願稱之為在大氣層。”
他哼著不知名的小曲,轉頭看向舷窗外。
那裏,依舊是亙古不變的黑暗。
星光稀疏得像是個沒吃飽飯的窮鬼,吝嗇地灑下幾點微弱的光斑。
距離從“幽靈星”重新啟程,又已經過去了一百年。
聽老爹劉明說,從他爺爺那輩起,這艘船就在飛。
對於林致遠那樣的人來說,這是一場承載著文明火種的偉大遠征,是史詩,是責任,是星辰大海。
但對於劉陽來說,這就是生活。
是修不完的管道,查不完的線路,吃不完的合成膏,還有偶爾在虛擬世界裏,用一把油膩膩的扳手,給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們上一課。
這就是小人物的快樂,簡單,且枯燥。
“嘀嘀嘀——!!!”
刺耳的紅色警報燈突然在狹窄逼仄的宿舍裡瘋狂閃爍,將原本昏暗的空間染成了一片血紅。
“警告!檢測到C-7區維生迴圈泵壓力異常,數值突破臨界點!請D-4區值班工程師立即前往檢視!重複,立即前往!”
天樞那冰冷得沒有一絲感情的電子合成音,像是一盆冰水,瞬間將劉陽從“一代大俠”的幻夢中澆醒。
“靠!又是C-7區,那破泵三天兩頭鬧脾氣,跟更年期似的!”
劉陽罵罵咧咧地抓起桌上的多功能扳手,順手抄起掛在椅背上的油汙工裝外套。
“得嘞,大俠下線,社畜上線。”
他吹著口哨,腳步輕快地走出了宿舍,融入了那條充滿了金屬撞擊聲和蒸汽嘶鳴聲的走廊深處。
……
與此同時。
天宮號,A-1核心行政區。
這裏沒有油汙,沒有噪音,隻有潔白如玉的合金牆壁和柔和得如同自然光的照明係統。
空氣中流淌著淡淡的負離子清香,安靜得彷彿是另一個世界。
一座極盡奢華的私人訓練艙內,氣密門緩緩滑開。
林致遠從造價昂貴的深潛式生物模擬艙中坐起。
他**的上身佈滿了細密的汗珠,每一塊肌肉都線條分明,流暢而緊實,既不顯得臃腫,又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像是一頭剛剛狩獵歸來的獵豹。
“冷卻液……過載噴射……”
他沒有去擦汗,而是低聲重複著剛才戰鬥中的細節,眼神深邃。
那個叫劉陽的傢夥,在機甲即將被光束劍擊穿核心的前一秒,並沒有像教科書裡教的那樣進行規避或格擋。
相反,他手動切斷了核聚變反應堆的二級冷卻管。
利用那一瞬間產生的高溫高壓蒸汽,直接迎麵噴射在“雷霆-X”的上。
在熱成像致盲,雷達過載的瞬間,側身,以傷換命。
林致遠的光束劍雖然砍斷劉陽機甲的左臂。
但劉陽那隻粗糙的巨大機械右臂鑽頭,卻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一擊鑿爛了他的駕駛艙。
那一擊,沒有任何花哨的技巧,隻有最原始、最野蠻的暴力。
很臟。
很土。
但是……真特麼的有效!
“父親說得對。”
林致遠抓起一旁的無菌毛巾,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汗水,直接笑出了聲,“高手在民間。在這艘船上,永遠不要小看任何一顆‘螺絲釘’。”
學院派教的是如何在規則內贏。
而那個野路子教的,是如何在絕境中活。
他站起身,披上那件綉著金邊的絲綢浴袍,赤腳走到巨大的落地舷窗前。
這裏是天宮號的最高處,視野開闊得令人窒息。
他能清晰地看到,在下方那巨大的中軸線上,一圈圈巨型離心重力環正在緩慢而堅定地旋轉著,彷彿是這個文明跳動的心臟。
而在那心臟的最深處,沉睡著他的爺爺,那位一手締造了這一切的元首——林宇。
林致遠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著冰冷厚重的特種玻璃。
透過指尖,他能感受到一絲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的震顫。
那是已經在超負荷運轉了數百年的引擎,發出的疲憊呻吟。
這艘船,老了。
人,也換了一代又一代。
“爺爺……”
林致遠看著那片深邃無垠的黑暗,眼中的光芒在迷茫與堅定之間交織。
他想起了父親林平安鬢角的白髮,想起了剛才那個叫劉陽的工程師囂張的笑聲。
這艘船上承載的,不僅僅是科技和基因,更是無數個像劉陽那樣鮮活、狡黠、充滿了生命力的靈魂。
“我們已經飛了這麼久,久到連故土的樣子都快要忘記了。”
林致遠低聲呢喃,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裏回蕩。
“您說的新世界……我們還有多久,才能真正看到?”
回應他的,隻有舷窗外那片死寂的星空,和天宮號引擎那永不停歇的轟鳴。
在這個巨大的金屬搖籃裡,有人在塵埃中仰望星空,有人在星空下俯瞰塵埃。
但無論身在何處,他們都在等待。
等待那個……名為“未來”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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