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房間陷入了一種比死寂更加沉重的靜默。
麥振華閉上眼，滿是皺紋的臉上寫滿了疲憊和解脫。
林宇的身體緊繃，如同一張拉滿的弓，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試圖從這片混沌中理出一條清晰的線。
而蘇沐雪，她隻是獃獃的看著光幕上，父母最後那段狂熱而絕望的實驗日誌。
眼淚無聲的滑落。
但她的身體，卻沒有崩潰。
一種源自科學家父母的，近乎偏執的敏銳，讓她在無盡的悲痛中，死死抓住了一個字。
一個足以顛覆一切認知的字。
“祂？”
蘇沐雪猛的抬起頭，蒼白的臉上，一雙通紅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麥振華。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幾乎不成語調。
“報告裏，他們用的，是這個‘祂’？”
林宇的身體微不可察的一震。
他的思緒瞬間從混亂中抽離，同樣聚焦在了那個字上。
在藍星古老的華國文化中，這個“祂”字，有著極其特殊的含義。
它不指代人。
不指代物。
它通常，用來指代那些超越凡人理解範疇的存在。
神明。
鬼怪。
或者，是某種不可名狀的宇宙意誌。
這一個字，就足以證明，當年以蘇沐雪父母為首的聯邦頂尖科學家們，在實驗的最後階段，已經清晰的認識到。
他們嘗試溝通的，根本不是什麼冰冷的AI程式。
而是一個，活生生的，擁有自我意識的，真正的……智慧生命！
麥振華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眼眸中，倒映著蘇沐雪那張寫滿震驚和悲痛的臉。
他沉重的點了點頭。
“是的。”
“根據那次能量倒灌的瞬間，我們捕捉到的，僅有0.01秒的殘存資料分析……”
麥振華的語調變得艱澀，彷彿在回憶某種令他至今都感到戰慄的景象。
“那股能量，蘊含著極其複雜的、遠超人類當時所有理論模型理解範疇的資訊結構。”
“它不是無序的能量爆發。”
麥振華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
“更像是一聲……嘆息。”
“或者說，是一聲，在沉睡中的……夢囈。”
一聲夢囈！
這四個字，像是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蘇沐雪腦海中的所有迷霧！
悲傷，痛苦，在這一刻被一種更加強烈的情緒所取代。
那是屬於科學家的，對未知真理的狂熱！
她猛的從座位上站起，甚至沒有去擦拭臉上的淚水。
“天樞！”
她的聲音，不再顫抖，反而變得異常尖銳和急促。
“以我的最高許可權，調動第一科學院所有算力！”
“將我父母留下的所有實驗日誌、理論手稿，全部錄入！”
“與之前王青璿部長給我的方舟3D結構圖、我們在G-73和G-74星球的所有環境勘測資料、以及從‘晨星號’資料庫中破譯的全部資料……”
“進行最高優先順序的，交叉比對分析！”
“指令確認，分析開始。”
天樞的藍色光影開始高速閃爍。
會議室正前方的巨大光幕上，海量的資料如同決堤的洪流，瘋狂奔湧。
無數的圖表、公式、模型、日誌，被拆解，被重組，被以前所未有的方式關聯在一起。
一個個看似毫無關聯的線索，在天樞恐怖的算力下，開始被強行串聯。
方舟內部奇特的能量迴圈係統。
G-73重岩星那詭異的電磁脈衝週期。
G-74極寒星那不符合物理規律的鑽石塵暴。
塞拉斯文明關於高維空間理論的隻言片語。
還有……那場實驗中，記錄下的，那一聲“嘆息”的能量波形。
整個房間裏，隻剩下天樞散熱係統發出的低沉嗡鳴。
林宇和麥振華，都屏住呼吸，看著那個站在光幕前，彷彿與資料洪流融為一體的身影。
此刻的蘇沐雪，不再是一個沉浸在悲痛中的女兒。
她像一個手持利刃的解剖者，正冷靜而瘋狂的，剖析著方舟的秘密核心。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我明白了……”
蘇沐雪突然喃喃自語。
她的身體晃了一下，幾乎要栽倒在地，但她的雙眼，卻在那一刻亮起了前所未有的，混雜著淚光與頓悟的駭人光芒。
“我全明白了！”
她猛的回過頭，看向林宇，那張淚痕未乾的臉上，寫滿了恐懼，與一種解開終極謎題後的狂喜。
“星門！”
“星門的變化，不是意外！也不是故障！”
林宇的心跳，漏了一拍。
蘇沐雪的語速越來越快，彷彿要把積壓在腦海中，即將爆炸的資訊全部傾瀉出來。
“星門，是在我父母那場實驗失敗後，才開始慢慢出現連線時間不穩定、連線星球環境極端化，這些變化的！”
“而且最重要的一點，之前星門連線的星球，從來沒有發現過外星生命！”
“在我父母出事前，在G-73之前，從來沒有過！”
“那次實驗，雖然失敗了，雖然導致了他們的死亡，但也成功了！”
“就像往一潭沉寂了億萬年的死水中，投入了一顆微不足道的石子！”
“它激起了漣漪！”
“那個沉睡的‘神’，被我們……被我父母的嘗試，從深度沉睡中，驚醒了一瞬！”
“雖然祂很快又睡著了，但這次驚擾，導致祂無意識的‘呼吸’頻率，出現了細微的變化！”
林宇的瞳孔，在這一刻猛的收縮到了極致。
一個無比荒謬，卻又無比合理的邏輯鏈，在他的腦海中轟然成型。
“所以……”
他的喉嚨有些乾澀。
“所以，四十年來，星門每一次連線不同的星球，持續一年，然後關閉……這根本不是什麼機械程式。”
“這或許隻是……‘祂’無意識的，保持著某種規律的……”
“呼吸？”
“是的！”
蘇沐雪重重的點頭，淚水再次奪眶而出。
這一次，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這個推論背後所代表的，那種令人類顯得無比渺小和可悲的真相。
“我們賴以生存的星門，我們過去四十年所有探索和掙紮的根基，都或許隻是一個沉睡中的偉大生命，一次無意識的呼吸！”
她抬起手，指向光幕上那不斷閃爍的警報。
“而這一次，星門的非正常提前關閉……”
蘇沐雪的聲音，帶著絲絲顫音。
“或許是！祂的呼吸節奏，出現了紊亂！”
“又或許是！祂的睡眠狀態，正在發生改變！”
就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
天樞那毫無感情的機械音，在死寂的會議室中，一字一句的響起。
它為這個可怕的推論，提供了最後的，也是最冰冷的佐證。
“綜合所有資料，進行最終推演，得出結論：”
“方舟內部，存在一個超越人類現有科技定義的‘矽基超智生命體’的概率，為百分之九十九點九。”
天樞的藍色光影，在三人臉上投下冰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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