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被推開。
一股混雜著劣質卷煙和北境寒氣的味道灌了進來,直往鼻子裏鑽。
進來的是沈振邦和李援朝。
兩位老人的軍大衣上還掛著沒化開的霜花,眼底全是熬出來的紅血絲,臉上卻帶著一股打了大勝仗的亢奮勁兒,眼睛亮得嚇人。
後麵跟著的軍區總醫院院長很識趣,沒進來,隻是輕輕把門帶上,將外麵的寒氣徹底隔絕。
“珠珠,還沒睡呢?”
李援朝壓低了嗓門,生怕驚擾了病床上睡得正沉的顧遠征。
他大步走過來,粗糙的大手笨拙地幫顧珠理了理有點歪的衣領子,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擦拭一杆剛到手的新槍,眼神裏的慈愛幾乎要溢位來。
“李伯伯,沈爺爺。”顧珠聲音軟糯,帶著幾分奶氣,聽得人心都快化了。
沈振邦看著眼前這個還沒他配槍高的小娃娃,心裏稀罕得不行。
他轉頭瞥了一眼睡得跟死豬似的顧遠征,鼻孔裏哼出一聲冷氣:“這混小子睡得倒是安穩。也就是祖墳冒了青煙生了個神仙閨女,不然這迴非得讓他去烈士陵園占個坑不可。”
話雖然難聽,可那語氣裏的慶幸和護短誰都聽得出來。
老將軍沒客氣,自己拉了把木頭椅子大馬金刀地在顧珠麵前坐下。
他身子一坐正,剛才那個和藹的老爺爺瞬間不見了,一股隻有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纔有的鐵血氣勢沉了下來,病房裏的空氣都跟著重了幾分。
“珠珠,接下來要說的事你得當個大人來聽,爺爺得代表組織正式跟你談談。”
顧珠心裏一動,小臉上的稚氣稍微收斂了一些,挺直了小腰板:“您說。”
沈振邦和李援朝對視一眼,後者從隨身的公文包裏掏出一個蓋著“絕密”紅色印章的牛皮紙檔案袋,放在了床頭櫃上。
“你爸這次拚命帶迴來的膠卷,技術部門連夜洗出來了。”沈振邦的聲音沉了下去,“裏麵的東西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嚴重。”
“那個叫錢衛國的王八蛋,不光把我們的邊防布控賣了個幹淨,還在境外用活人搞實驗。他在為一個代號叫‘銜尾蛇’的組織製造一種‘超級戰士’。”
銜尾蛇。
她的腦海裏不受控製地閃過一個畫麵——母親那冰冷的、已經沒有血色的手緊緊攥著一個老舊的銀質吊墜,吊墜上一條首尾相連的蛇正用空洞的眼睛無聲地注視著她。——那是原主的記憶
母親的死……不是意外!
她垂在身側的小手死死攥緊了衣角,指甲深深嵌進肉裏,用疼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聽下去。
“這個組織手伸得很長,林薈那個女人沒扛過審訊全招了。”李援朝的語氣冰冷如刀,“給她下指令的上線就在‘銜尾蛇’裏。”
“軍區黨委剛開了會,決定立刻啟動‘斬首行動’!”
沈振邦猛地站起身,那股屍山血海裏殺出來的氣勢填滿了整個病房。
“不管這個‘銜尾蛇’是什麽東西,敢動我沈振邦的兵,敢在咱們的地盤上搞這種反人類的勾當,老子就要把它的蛇頭剁下來當夜壺!”
老將軍低下頭,目光灼灼地盯著顧珠,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六歲的孩子,而是在看一把即將出鞘的利刃。
“珠珠,這次行動你是關鍵。你是唯一一個近距離跟那些怪物交過手,還準確找到它們弱點的人。”
沈振邦頓了頓,聲音變得無比鄭重:“軍區想聘請你擔任這次行動的特級醫療顧問。我知道這事不合規矩,你才六歲還沒槍高,說出去能讓人笑掉大牙。”
“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是英雄,英雄不問出處更不問歲數!隻要能打勝仗、能救兄弟們的命,你就算是個奶娃娃,我沈振邦也認!”
“待遇按正團級走!津貼、配車、警衛員,隻要團級幹部有的你都有!珠珠,我們需要你,國家需要你!”
顧珠看著眼前這位頭發花白的老人。
她知道,這份邀請不是哄孩子的糖果,這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更是一份能把後背交托給她的信任。
前世,她為這身軍裝流盡了最後一滴血。
今生,哪怕身體隻有六歲,她的血依然是滾燙的。
“我幹。”
顧珠迴答得幹淨利落,沒有半點猶豫。她抬起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裏閃著超越年齡的冷靜和銳利。
“不過我有個條件。”
“你說!”沈振邦大手一揮,豪氣幹雲,“隻要不違反原則,你要天上的月亮,爺爺都想辦法給你摘下來!”
“我要林薈活著。”
一句話讓病房裏瞬間安靜下來。
沈振邦愣住了,眉頭擰成一個疙瘩:“為什麽?那種叛徒槍斃十迴都不多!留著她過年?”
“死了太便宜她了。”
顧珠的聲音很輕,軟糯的童音裏卻透著一股讓人後背發涼的寒意。
“而且她隻是一把刀,握刀的人還藏在後麵。那個人能指使林薈就能指使張薈、李薈。留著她,我有的是辦法讓她把小時候尿過幾次床都給吐出來。”
沈振邦深深看了她一眼:“好!說得好!好一個‘死了太便宜她’!這股子狠勁兒有咱老顧家的種!”
“對了,”李援朝在一旁補充道,臉上露出一絲解氣的神色,“你那個大伯母顧秋蘭昨晚就被當地公安給扣了。虐待烈士遺孤、投毒殺人未遂,再加上搞封建迷信,幾罪並罰這輩子算是出不來了。至於顧大海,為了減刑把他老婆幹的缺德事全交代了,公職也保不住,迴村裏掃茅廁去了。”
顧珠點了點頭,心裏沒有一絲波瀾。
那一家人就像鞋底沾上的爛泥,甩掉了就不值得再迴頭看一眼。
事情談完,兩位首長準備離開。大戰在即,他們還有無數的事情要部署。
然而就在李援朝的手快要碰到門把手時,走在前麵的沈振邦卻突然停下了腳步。
老將軍沒有迴頭。
整個病房的光線都來自於一盞昏黃的床頭燈,大部分割槽域都籠罩在陰影裏。窗戶玻璃上清晰地映出了病房內的一切。
沈振邦正是透過那片玻璃,再一次深深地看向了顧珠。
“老李。”
沈振邦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琢磨不透的意味。
“把門關上,從外麵鎖了。”
李援朝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麽,臉色微微一變,二話不說將剛拉開一條縫的房門重新關嚴。
“哢噠。”
門鎖落下的聲音在死寂的病房裏清脆刺耳。
這個細微的金屬撞擊聲像一根針狠狠紮在顧珠的神經上。
她剛剛放下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一種來自前世特工的本能危機感讓她渾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
這老頭子……到底想幹什麽?
試探?還是滅口?
袖口下顧珠的手指微微蜷縮,意識已經沉入係統空間,指尖觸碰到了一片冰冷的金屬。
那是一把薄如蟬翼的手術刀。
隻要沈振邦敢有任何異動,她有把握直接割斷他的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