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折的燕子很輕,停在枕頭上,像個死物。
顧遠征的手背上暴起幾根青筋,他沒碰那紙燕子,而是反手去摸槍。m1911冰涼的握把就在手邊,哪怕沒有彈夾,這也是一塊能砸碎人頭蓋骨的鐵疙瘩。
“別動。”顧珠的聲音極輕,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她盤著腿坐在床上,手裏捏著那隻紙燕子,沒拆。小小的鼻翼動了動,像隻警覺的幼獸在嗅空氣裏的味兒。
“沒有火藥味,也沒有化學毒劑的味道。”顧珠把紙燕子舉到燈光下。
普通的信紙,摺痕鋒利,邊角整齊。但在燕子的翅膀內側,畫著那個令人作嘔的標記——一條正在吞吃自己尾巴的蛇,蛇頭位置是一隻滴血的眼睛。
顧遠征一把扯過窗簾,那雙在戰場上練出來的眼睛死死盯著窗外漆黑的院子。院子裏海棠樹影婆娑,那幾個偽裝成鳥窩的攝像頭還在紅光閃爍地工作著。
“這幫廢物。”顧遠征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聲音沉得像悶雷,“號稱連隻蒼蠅都飛不進來的頂級安保,讓人把東西塞到我閨女枕頭邊上了都不知道。”
“爹,別急著發火。”顧珠慢慢拆開紙燕子。
紙張展開,裏麵隻有一行用炭筆寫的字,字跡潦草,透著股狂氣:
“歡迎來到北京,001號實驗體的遺孤。”
沒有落款,不需要落款。
顧珠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嘴裏,嚼了兩下,嚥了下去。
“味道有點苦,炭筆裏加了鉛粉。”顧珠舔了舔嘴唇,“能在錢峰眼皮子底下玩這一手,說明這院子裏,有鬼。”
“我去把錢峰拎過來。”顧遠征轉身就要出門。
“站住。”顧珠跳下床,光著腳踩在地磚上,涼意順著腳心往上竄,“爹,你現在出去鬧,隻會讓錢峰覺得咱們怕了。而且,打草驚蛇,鬼就縮迴去了。”
她走到那扇剛才被“風”吹開一條縫的窗戶前。窗欞是老式的木格柵,糊著厚實的窗戶紙,隻有最下麵的插銷被人用極薄的刀片挑開了。
【天醫係統·全息掃描開啟】
【目標:窗台及周邊環境】
【分析:微量皮屑殘留,左撇子,身高175左右,鞋底帶有特種橡膠成分……】
顧珠的視線落在窗台的一抹幾乎看不見的灰塵上。
“特種橡膠,華北鞋廠專供衛戍區特勤部隊的防滑底。”顧珠眯了眯眼,“爹,這鬼穿的是官衣。”
這一夜,父女倆誰也沒睡。
顧遠征搬了把椅子堵在門口,手裏握著那是沒有子彈的槍,像尊煞神。顧珠則趴在桌子上,在那張畫滿塗鴉的草稿紙上,慢慢畫出了一張隻有她自己看得懂的四合院人員分佈圖。
天亮了。
早春的北京,晨光裏透著股寒意。
錢峰準時出現在正房門口,手裏拎著兩袋熱騰騰的豆漿和一包油條。他看起來心情不錯,昨晚安置好了這對麻煩的父女,算是完成了一樁大任務。
“昨晚睡得習慣嗎?”錢峰把早餐放在桌上,笑著問,“北方的炕硬,要是嫌不舒服,我讓人換席夢思。”
顧珠正坐在桌邊喝白粥。她今天紮了兩條整齊的麻花辮,穿著件碎花小棉襖,看起來乖巧得像年畫裏的娃娃。
“錢叔叔,床挺好的。”顧珠咬了一口油條,脆響,“就是院子裏的貓有點吵,半夜老是在窗戶底下撓癢癢。”
“貓?”錢峰一愣,“這院子裏沒養貓啊,連流浪貓都進不來。”
“是嗎?”顧珠放下筷子,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錢峰,“那可能是我聽岔了。不過錢叔叔,您這安保隊伍裏,是不是有個左撇子?大概這麽高,喜歡穿膠鞋,走路沒什麽聲兒。”
顧珠比劃了一下高度。
錢峰推眼鏡的手頓在半空,鏡片後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你是說……小趙?”錢峰的語氣變了,“他是負責夜間外圍巡邏的班長,衛戍區的尖子。怎麽了?”
“沒怎麽。”顧珠從兜裏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剝開糖紙,卻沒吃,而是把糖紙展平,壓在桌子上,“就是昨晚做夢,夢見這隻貓叼了隻死老鼠放在我枕頭邊上。我膽子小,怕髒。”
話音剛落,顧遠征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實木的八仙桌發出一聲慘叫,桌麵上那袋豆漿直接被震得跳起來,啪地一聲炸開,熱漿灑了一桌。
“錢峰!”顧遠征也不裝了,一身殺氣直接碾過去,“老子把閨女交給你,你就給老子弄個漏風的篩子?昨晚要是進來的不是紙條是顆手雷,老子現在是不是得去八寶山給你敬禮了?!”
錢峰看著滿桌流淌的豆漿,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不是傻子。顧珠的話和顧遠征的態度,已經把事情挑明瞭。
有人摸進來了。
在他的絕對防禦圈裏,在他以為固若金湯的“金絲籠”裏,有人如入無人之境,還留下了挑釁。
“警衛連!”錢峰猛地轉身,衝著門外吼了一聲,嗓子都劈了叉。
兩個荷槍實彈的戰士衝進來。
“把趙剛給我扣起來!立刻!馬上!”錢峰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那是極度憤怒和後怕的表現。如果顧珠真出了事,別說上麵饒不了他,沈振邦能帶兵把他家祖墳刨了。
顧珠看著慌亂的人群,慢條斯理地撿起那顆奶糖,塞進嘴裏。
甜味在舌尖化開。
“爹,戲演完了。”顧珠跳下椅子,背著手往裏屋走,“把那顯微鏡搬進來。既然他們想玩,那我就讓他們看看,這001號的遺孤,到底是誰的噩夢。”
十分鍾後,院子裏傳來一陣喧嘩。
趙剛跑了。
在抓捕命令下達的前一分鍾,這名所謂的“衛戍區尖子”,翻過三米高的圍牆,消失在了北京錯綜複雜的衚衕裏。隻留下一雙還在冒著熱氣的膠鞋,和一屋子麵麵相覷的“精英”警衛。
顧珠站在窗前,看著外麵亂成一鍋粥的景象,嘴角沒有任何弧度。
這隻是個開始。
蛇已經把頭伸進來了,接下來,就要看誰的牙更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