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甲板上劈啪作響。
顧遠征沒有迴話。他身子微躬,脊背弓成一張蓄勢待發的硬弓,將顧珠嚴嚴實實擋在身後。拇指已壓下m1911的擊錘,隻要對麵有任何異動,他能在0.5秒內打爆那個領頭人的腦袋。
對麵遊艇上,那個白西裝男人側過頭,對身旁撐傘的隨從低語了一句。
馬達轟鳴,一艘摩托快艇被絞車放下,破開漆黑的浪頭,硬生生頂在了“慈航號”破舊的輪胎防撞墊上。
開艇的漢子穿著黑色雨衣,臉上橫著一道疤,眼神利得像鷹。他沒廢話,也沒試圖登船,單手從懷裏掏出一個纏滿油布的方盒子,舉過頭頂。
“顧團長,我家先生給您的‘路引’。”
漢子嗓門很大,蓋過了風雨聲,帶著一股子行伍出身的鐵血味。
顧遠征下巴微抬。猴子立刻抄起那根平時撈魚用的長竹竿,帶鉤的一頭探出去,將那盒子勾了迴來。
油布被雨水澆得濕滑。顧遠征單手解開,裏麵的紅木盒子並不大,也不重。
“啪嗒。”
盒蓋彈開。
沒有金條,沒有密信。
躺在紅絲絨裏的,是一本暗紅色的證件。封麵上那枚燙金的國徽,在探照燈慘白的光柱下,紅得燙眼。
那是1973年版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護照。
照片上的顧遠征,穿著65式軍裝,風紀扣嚴絲合縫,眼神堅毅。
而在護照旁邊,嵌著一枚隻有拇指大小的黃銅印章。印章底部刻著複雜的雲雷紋,中間盤著一條無角的螭龍。
霍岩湊過來瞄了一眼,那張被海風吹得僵硬的臉瞬間變了顏色,失聲脫口:“頭兒,這是……盤龍印!”
那是“九司”的信物。
在國內,知道“九司”的人不超過兩隻手。這是直屬於中樞的最高情報機構,專幹那些見不得光、卻又關乎國運的髒活累活。見此印,如見中樞特派員。
顧遠征盯著那枚印章看了足足三秒,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殺氣才慢慢散去。他把護照合上,揣進心口那個放著五星紅旗的兜裏,隔著那層濕透的布料,彷彿能感受到一股熱度。
“閣下是?”顧遠征走到船舷邊,嗓音沙啞,透著股金屬摩擦的粗糲感。
對麵遊艇上的白西裝男人笑了。他沒迴答番號,隻是把手裏的那串紫檀佛珠往手腕上一套,往前走了兩步,聲音清亮,是一口地道得不能再地道的京片子:
“萍水相逢,何必問名。”白衣男人笑了笑,聲音依舊溫和,
“我隻是個在太平山頂喝茶看風景的閑人。隻不過,昨晚的風太大,吹亂了棋盤,也吹起了一麵不該落下的旗。我奉命來,隻為接真正的‘國寶’迴家。”
一句話,定了乾坤。
他的目光,穿透雨幕,似乎落在了“慈航”號的船艙裏。
“顧先生,還有諸位英雄,你們在港島鬧出的動靜,已經足夠大了。接下來的收尾工作,就交給我們這些‘掃地僧’吧。”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另外,船上那位失血過多的少年英雄,也需要更專業的醫療。我的船上,有從瑞士請來的醫生和全套的急救裝置。”
顧遠征和霍岩對視了一眼。
他們知道,對方說的是事實。沈默的傷勢雖然被顧珠暫時穩住了,但依舊有感染和惡化的風險。在這艘破漁船上,他們根本沒有條件進行後續治療。
“上船。”顧遠征做出了決斷。
“慈航號”實在太破了,跟那艘武裝到牙齒的豪華遊艇並在一起,就像個要飯的花子站在了龍王爺麵前。
眾人在黑衣人的協助下轉移。那三個裝著獸首的油布包被當成祖宗一樣小心翼翼地抬了過去。
腳剛踩上遊艇的長毛地毯,一股幹燥溫暖的暖氣撲麵而來。顧珠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這才感覺到身上那股濕冷已經鑽進了骨頭縫裏。
遊艇內部大得驚人,燈火通明。
“快!這邊!”
兩名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推著擔架車衝過來。那個金發碧眼的外國醫生看了一眼沈默背後的傷,嘴裏蹦出一句我的天,立刻指揮護士掛上了血漿袋。
“珠珠……”沈默迷迷糊糊地睜眼,手還在亂抓。
“我在。”顧珠湊過去,小手握住他冰涼的手指,用力捏了捏,“別怕,是自己人,我們迴家了。”
沈默聽到了那個“家”字,緊繃的神經驟然一鬆,徹底昏死過去。
看著沈默被推進無菌手術室,顧珠身子一晃,差點栽倒。顧遠征眼疾手快,一把將閨女撈進懷裏,讓她坐在自己臂彎上。
而那位白衣男人,則一直微笑著站在船頭,等所有人都安頓好後,才緩緩地轉過身。
他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麵容俊秀,戴著一副無框眼鏡,身上有股濃濃的書卷氣,看起來更像個大學教授,而不是手握重權的情報巨頭。
“顧團長,雪狼之名,如雷貫耳。在下姓喬,單名一個‘山’字。”男人主動伸出手。
“喬先生。”顧遠征與他握了握手,隻覺得對方的手雖然溫暖,卻帶著一層薄薄的、常年握筆或擺弄精密儀器才會有的繭。
“昨夜之事,辛苦諸位了。”喬山親自為顧遠征等人倒上了熱茶,“那麵旗,現在已經成了全香港華人圈子裏的一個‘傳說’。英國佬氣急敗壞,卻又不敢大張旗鼓地撤下來,怕激起民變。你們這一手,比十個師的兵力都有用。”
“史密斯呢?”顧遠征接過茶,沒喝。
“死了。”喬山輕描淡寫,“k2在香港的勢力,已經被我們連根拔起。史密斯的死,被定性為‘黑幫仇殺’。至於蘇富比……”喬山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他們對外宣稱,獸首失竊是謠言,隻是安保係統的一次‘技術演習’。畢竟,承認自己被洗劫一空,對他們的聲譽打擊太大。他們現在隻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咽。”
霍岩正拿毛巾擦頭上的水,聞言咧嘴一樂:“那我們成啥了?空氣?”
“是幽靈。”喬山糾正道,“從現在起,這世上沒有誰劫過蘇富比,你們從未踏足港島。所有痕跡,九司會負責掃尾。”
他說著,目光落在顧珠身上。
小丫頭縮在父親懷裏,手裏捧著那杯薑茶,小臉被熱氣熏得紅撲撲的,那雙大眼睛卻透著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小顧同誌。”喬山語氣鄭重了幾分,“你的檔案,半小時前已經由紅機子直接報備中樞,列為‘絕密’。這次帶迴來的東西,分量太重。迴了四九城,有些老人家正等著見你。”
顧珠吸了吸鼻子,把薑茶一口氣灌下去,辣得嗓子眼冒煙,卻也暖和了。
“喬叔叔,我不想見什麽大領導。”她把空杯子遞迴去,聲音軟糯,卻帶著一股子倔勁,“我就想讓我爹好好的,讓我哥哥把傷養好。還有——”
她指了指那三個被嚴加看管的箱子。
“把它們擺在該擺的地方,讓那些洋鬼子知道,搶走的東西,我們遲早會一樣樣拿迴來。”
喬山愣了一下,隨即肅然起敬。他沒再多說什麽,隻是衝著顧遠征父女,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天色微白,雨勢漸收。
遊艇在一座荒島背後的瀉湖停穩。一架在此等候多時的水上飛機引擎轟鳴,螺旋槳捲起巨大的氣浪。
“諸位,我就送到這兒。”喬山站在碼頭纜樁旁,海風吹得他白西裝獵獵作響,“替我給沈老帥、蘇老帥帶個好。”
顧遠征站在機艙門口,迴過身。
兩個男人隔著一段搖晃的棧橋對視。
一個西裝革履,斯文儒雅。一個衣衫襤褸,滿身硝煙。
顧遠征沒有說話,隻是並攏雙腿,抬手,敬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軍禮。
喬山挺直腰桿,迴禮。
艙門關閉。飛機在水麵上滑行,拉起白色的浪花,隨後猛然昂首,刺破雲層。
顧珠趴在舷窗邊,看著下方那座燈火輝煌的城市迅速變小,變成一個模糊的光點。
維多利亞港的繁華,九龍城寨的罪惡,蘇富比樓頂的那麵紅旗……都留在了昨夜的風雨裏。
“爹,咱們去哪?”
顧遠征摸了摸閨女的腦袋,目光投向北方,那裏有初升的太陽,將雲層染成一片血紅。
“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