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的時候,顧珠差點沒吐出來。
船艙裏晃得像個滾筒洗衣機,劣質柴油味混著魚腥味直衝天靈蓋,中間還夾雜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草藥苦香。
腦袋裏像是有把鈍鋸子在來迴拉扯,這是精神力透支的典型後遺症。
顧珠咬著舌尖,強行甩了甩頭,從那張發黴的吊床上翻身落地。
腳底板還是軟的,踩在濕漉漉的木地板上像踩在棉花裏。
“醒了?”
猴子正蹲在角落守著個紅泥小爐子,手裏那把破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爐子上的瓦罐咕嘟咕嘟冒泡,味道難聞得要命。
顧珠沒顧上迴話,兩步跨到旁邊那張吊床前。
沈默閉著眼,臉色白得像張紙,**的上半身纏滿了繃帶,隱約透出血色。但胸口的起伏雖然微弱,卻很有規律。
她伸手搭脈。
脈象細,但是穩。這小子命硬,要是換個成年人流這麽多血,早就休克了。
“那三顆腦袋呢?”顧珠鬆了口氣,問了一句。
猴子指了指角落一堆破漁網:“壓在那底下呢,拿油布裹了三層,沾不著水。”
那就好。
顧珠揉了揉太陽穴,這才發現少了個人。
“我爹呢?”
“頂上呢。”猴子努努嘴,表情有點無奈,“暴雨都沒停,頭兒非要在那當門神,誰勸跟誰急。”
顧珠皺眉,隨手抓起掛在艙壁上的一件雨披,順著生鏽的鐵梯爬了上去。
甲板上的風浪比艙裏大得多。
豆大的雨點子像冰雹一樣砸下來,打在臉上生疼。浪頭一個接一個地拍在船舷上,濺起的白沫子把整個甲板都洗了一遍。
顧遠征就站在船頭,沒穿雨衣,那身破爛的迷彩服濕噠噠地貼在身上,勾勒出緊繃的肌肉線條。他手裏攥著那麵從蘇富比樓頂帶下來的旗,濕透的紅色布料被風扯得筆直。
顧珠跌跌撞撞地走過去。
船身猛地一個起伏,她腳下一滑。
一隻大火鉗似的手伸過來,穩穩卡住她的後脖領子,把她拎到了避風處。
顧遠征沒迴頭,也沒鬆手,就把顧珠按在自己腿邊,用那寬闊的後背替她擋住了大半的風雨。
“迴去躺著。”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有點碎,帶著濃重的鼻音。
“爹,你冷嗎?”顧珠拽了拽他還在滴水的袖口。
顧遠征低頭,看了眼直到自己腰間的小閨女,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這黑漆漆的海麵上有些晃眼。
“冷個屁。老子現在心裏頭全是火。”
他把那麵旗子重新疊好,塞進懷裏最貼身的位置,動作輕柔得像是在碰什麽易碎品。
“珠珠,你看那邊。”他伸出手指,指著漆黑一片的北方。
那裏什麽都沒有,隻有咆哮的海浪和無盡的夜色。
“咱們剛才幹的事兒,要是放在以前,那就是掉腦袋的大罪。”顧遠征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聲音沉了下來,“但爹不後悔。這百年來,咱們受的窩囊氣太多了。”
“在那樓頂上,我其實腿也軟。”顧遠征自嘲地哼了一聲,“可隻要想著這麵旗升上去了,哪怕就一分鍾,哪怕就幾個人看見,那幫洋鬼子就知道,這地界兒,遲早得姓迴中國。”
他蹲下來,那雙在戰場上殺人如麻的手,笨拙地幫顧珠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劉海。
“爹沒啥大文化,就知道個理兒——脊梁骨這東西,一旦彎下去,再想直起來就難了。爹這輩子彎過,不想讓你和沈默這幫小崽子再彎一次。”
顧珠看著眼前這個鬍子拉碴的男人。
這就是她的父親。粗魯、莽撞,有時候不講道理,但骨頭是真的硬。
她剛想說什麽,腳下的甲板突然劇烈震顫了一下。
不是風浪。
是引擎的反推震動。
“頭兒!三點鍾方向!有大家夥靠過來了!”
霍岩的吼聲從瞭望位傳來,透著一股子殺氣。
顧遠征眼神瞬間變了。剛才那個多愁善感的父親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那個讓敵人聞風喪膽的“活閻王”。
他一把將顧珠推向艙門:“進去!把槍給老子拿出來!”
不用他說,顧珠已經像個泥鰍一樣鑽進了船艙。
兩秒鍾後,她抱著那把狙擊步槍衝了出來,反手甩給顧遠征。
霍岩和山貓也衝上了甲板,各自找好了掩體,槍栓拉動的聲音在雨夜裏格外刺耳。
漆黑的海麵上,兩束強光毫無征兆地打過來,刺得人睜不開眼。
那是一艘白色的豪華遊艇。
流線型的船身比這艘破漁船大了好幾圈,就像是一頭大白鯊逼近了一條小沙丁魚。它沒有鳴笛,也沒有喊話,就這麽蠻橫地切入了航線,硬生生把“慈航”號逼停。
雙方距離不到二十米。
這種距離,對於遊艇上的自動武器來說,簡直就是貼臉輸出。
“媽的,不是水警。”山貓吐了口唾沫,手指扣緊了扳機,“這船上連個警燈都沒有,怕是黑吃黑的。”
如果是水警,早就大喇叭喊話了。這種沉默逼近的,往往纔是最要命的。
顧遠征端著狙擊步槍,瞄準鏡套住了對麵甲板上的人影。
風雨太大,鏡頭裏隻能看到幾把黑色的雨傘。
就在所有人的神經都繃斷的前一秒,對麵船上的探照燈突然垂了下來,不再直射他們的眼睛,而是照亮了兩船之間的海麵。
示好?還是陷阱?
那艘白色的船越來越近,已經能看清船頭的輪廓。
那不是緝私船。
那是一艘豪華的私人遊艇。
遊艇穩穩地停在了距離“慈航”號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巨大的船身,為這艘小漁船擋住了大部分的風浪。
一個穿著白色西裝、打著黑色雨傘的身影,出現在了遊艇的甲板上。
他身後,還站著幾個同樣撐著傘的保鏢。
“敢問船上,可是北來的顧先生當麵?”
一個溫潤如玉、帶著幾分笑意的聲音,穿透了風雨,清晰地傳了過來。
這聲音是一口地道得不能再地道的、帶著濃重書卷氣的……京片子。
眾人麵麵相覷,眼中滿是警惕和疑惑。
在這怒海之上,在這逃亡途中,這個神秘的“故鄉人”,究竟是敵是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