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城寨醒得很早,或者說,這座罪惡之城從未真正睡去。
樓下的早點攤已經支棱起來,油條在滾油裏滋滋作響的香氣,混雜著公廁飄出來的氨水味、陰溝裏的腐爛味,還有隔夜海鮮的腥臊,被濕熱的海風一攪,這就是九龍城寨獨有的“人間煙火”。
天台上,雷振山坐在輪椅裏,獨眼半眯,手裏那碗艇仔粥還冒著熱氣。
他另一隻手把一份油墨未幹的英文報紙拍在石桌上,力道不大,卻震得那幾隻停在桌角蒼蠅嗡地散開。
《南華早報》頭版頭條:
《高階警司橫屍觀塘!野獸撕咬?黑幫仇殺?》
配圖是一張模糊的黑白照,擔架上的白佈下滲出一大攤黑漬,旁邊幾個鬼佬警察正捂著鼻子,一臉驚恐。
“不錯,下手夠幹脆。”
雷振山舀了一勺粥,吹開麵上的蔥花,嘶溜一口喝下,“k2這顆毒牙,就在自個兒窩裏被拔了。顧團長,你們這把刀,比我想的還要快。”
顧遠征正拿著一條濕熱的毛巾在那擦臉,聞言把毛巾往盆裏一扔,濺起幾點水花。
“那是他自己找死。”
他扯過那張報紙掃了一眼,“那種把自己改成怪物的玩意兒,多活一天都是浪費糧食。”
說完,他的目光落迴桌麵上。
那裏攤著一個牛皮紙袋,裏麵滑出的圖紙被風吹得嘩啦作響。
那是蘇富比大樓的安保結構圖,手繪副本,上麵密密麻麻全是英文標注和紅線。
“珠珠,瞧得懂麽?”
霍岩湊了過來,他胳膊上剛換過藥,滲著草藥香。
這位能徒手拆坦克的硬漢,看著圖紙上那些比螞蟻還小的洋文和符號,腦仁都要炸開。
顧珠盤腿坐在石凳上,手裏捧著一塊剛出籠、比她臉還大的馬拉糕。
她像隻倉鼠似的,腮幫子鼓鼓囊囊,正賣力地跟一塊紅糖麵團較勁。
聽到霍岩的話,小丫頭嚥下嘴裏的糕點,順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油乎乎的小手。
她跳下凳子,整個上半身都趴到了石桌上,那根還沾著點糖渣的手指頭,在圖紙中心重重一點。
“這哪是拍賣行,這就是個活棺材。”
在場幾個老兵心裏一突。
“第一層,外圍紅外線。”顧珠手指劃過大樓輪廓,“西德西門子公司去年的新款,熱成像捕捉。隻要是個活物,體溫超過37度,哪怕是一隻野貓溜進去,警報立馬響。三分鍾內,會有兩隊全副武裝的雇傭兵把這裏圍成鐵桶。”
“第二層,這兒,走廊。”
她的手指順著一條細長的通道劃過,“這地板下麵全是瑞典產的壓力感測器。設定閾值是20公斤。換句話說,除了我也許能試試,在座的叔叔伯伯們,哪怕踮著腳尖進去,第一步就能把天花板上的機槍塔啟用。”
猴子聽得牙花子直嘬:“好家夥,這比咱們軍區彈藥庫還金貴。”
“還沒完呢。”顧珠舔了舔嘴角的糖漬,“第三層是金庫外門,三英寸合金鋼,防鑽防爆。鑰匙孔雙向,得兩把鑰匙同時轉。密碼每小時一變,稍微手抖一下,直接鎖死。”
“第四層,內門。這纔是大餐。”
顧珠點了點圖紙核心那個紅圈,“鈦合金閘門,除了機械鎖,還加裝了聲紋識別。係統裏存的是史密斯的聲紋。必須他在特定的情緒下念出密碼,還得配合他的心跳頻率。這一關要是錯了……”
“錯了咋樣?”山貓忍不住插嘴。
“滋——”顧珠嘴裏模仿了一聲泄氣的聲音,“金庫內部的氮氣消防係統啟動,三秒鍾,隻有三秒,裏麵的氧氣會被瞬間抽幹。同時大門雙向鎖死。”
她抬起頭,衝著山貓甜甜一笑,說出來的話卻讓人骨頭縫裏冒寒氣:“那就成了一個巨型真空罐頭,神仙也得憋死在裏頭。”
天台上一時鴉雀無聲。
隻有雷振山手裏勺子碰碗的清脆聲響。
“還有第五層。”顧珠沒給人喘息的機會,“那三個獸首的展櫃,連著地底的震動感測器。別說砸玻璃,就是哪怕用玻璃刀在上麵劃一道印子,氮氣係統照樣啟動。”
“操!”
猴子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把那報紙都震飛了,“這他媽是人幹的事?這怎麽進?除非咱們能變成蒼蠅飛進去!”
顧遠征一直沒說話。他手裏把玩著那個打火機,蓋子“哢噠、哢噠”地開合,節奏有些亂。
“一定有漏洞。”顧遠征盯著圖紙,“沒有完美的防禦。”
“有。”
顧珠抓起最後一塊馬拉糕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道:“我們不走門。”
她那根肉乎乎的手指,移到了圖紙角落,一條極其不起眼、用虛線標注的管道上。
“這是中央空調的主通風管。”
顧珠嚼著糕點:“為了保證地下金庫的空氣迴圈,這條管子直通金庫正上方。那裏有個迴風口,隻要卸掉四顆螺絲,就能下去,正對著獸首展櫃。”
“通風管?”霍岩眼睛一亮,猛地站直了身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多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顧珠那根手指上。
顧珠伸出兩隻小手,比劃了一個小小的圓圈。
“直徑40厘米。”
霍岩剛剛挺直的腰桿瞬間垮了下去。
40厘米,還不如家裏洗臉盆大。
霍岩這種胳膊比常人大腿還粗的壯漢,連個腦袋都塞不進去。就算是隊裏最瘦的猴子,縮骨功練到家,也得卡在肩膀那兒動彈不得。
天台上眾人麵麵相覷,一時無言。
這個漏洞,簡直就是在嘲笑這群特種兵的身板。
“我去。”這兩個字打破了天台的沉寂。
顧遠征正要點煙的手猛地一僵,打火機火苗躥起老高,險些燎了眉毛。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還在舔手指頭的女兒,臉色瞬間黑得像鍋底。
“你說什麽?”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彷彿在竭力抑製著怒火。
“爹,我去。”顧珠拍拍手,從石桌上跳下來,仰著小臉,“隻有我進得去。那個尺寸,我是量身定做的。”
“砰!”
顧遠征一拳砸在石桌上,那張厚重的青石板桌竟被砸裂了一道細紋,茶碗蹦起半尺高。
“放屁!”
顧遠征吼了出來,脖子上青筋像蚯蚓一樣暴起。他一把拽過顧珠,動作粗暴地把她按在自己懷裏。
“你當這是去紅星小學鑽狗洞呢?那是真空罐頭!是死局!那裏麵要是出了岔子,你讓老子去哪給你收屍?!”
這是顧遠征第一次當著外人的麵失態。
他是一個指揮官,但他更是一個父親。讓他眼睜睜看著自己八歲的閨女去鑽那種九死一生的鬼地方,除非他顧遠征先死絕了。
“不行!絕對不行!這獸首老子不要了!任務失敗就失敗,大不了老子把那樓炸了!”顧遠征咆哮著,眼圈通紅。
霍岩想勸,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
這事兒,換誰當爹都得瘋。
“顧叔叔。”
一直沒吭聲的沈默走了出來。
少年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白襯衫,站在清晨的風裏,顯得有些單薄。但他走到了顧遠征麵前,沒躲閃那要殺人的目光。
“那管子,我也能進。”
沈默看著顧遠征,聲音不大,卻穩得可怕,“我量過,我的肩寬剛合適。但我隻能負責在管道裏清障、開路。我不懂怎麽對付那些鎖,也拿不走東西。”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被顧遠征箍在懷裏的顧珠。
“我陪珠珠去。在管道裏,我走前麵。要是有機關,先死我。要是後麵有追兵,我斷後。”
少年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我去替她買根冰棍”。
九歲的孩子,說起生死,比大人還輕。
顧遠征看著眼前這個隻到自己胸口高的男孩,那雙清冷的眸子裏,藏著和他爺爺沈振邦一樣的倔。
他懷裏的顧珠掙紮了一下,小腦袋從顧遠征的臂彎裏鑽出來。
“爹。”
顧珠伸出小手,捧住顧遠征那張鬍子拉碴、滿是驚怒的臉。
“你聽我說。”
“聲紋鎖,我昨晚用竊聽器錄了史密斯的聲音,我的裝置能模擬。紅外線,我可以黑進係統癱瘓它三分鍾。壓力板,我這體重,踩上去都沒反應。”
“最重要的是……”顧珠指了指自己那個癟癟的小挎包,“到了金庫裏麵,要把那三個大家夥神不知鬼覺地帶走,除了我,沒人辦得到。”
她指的是那個不能說的秘密——隨身空間。
“爹,這不是胡鬧。在南境,在鬼廟,哪一次不是這樣?”顧珠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絲懇求,“你信我。就像我相信你在外麵能守住一樣。”
顧遠征看著女兒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倒映著他的臉,也倒映著蘇靜當年的影子。那個同樣在手術台上為了保護資料、為了保護孩子,選擇直麵死亡的女人。
他感覺心髒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喘不上氣。
理智告訴他,這是唯一的方案。
情感告訴他,他在送女兒去玩命。
風呼呼地吹過天台,那張安保圖紙被吹到了地上,翻滾了兩下,正好停在沈默腳邊。
良久。
顧遠征鬆開了手,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頹然靠在石桌邊。他顫抖著手去摸煙,摸了半天沒摸到,最後是雷振山遞給了他一根。
“沈默。”顧遠征沒點煙,隻是把煙卷在指間捏扁。
“在。”沈默立正。
“進去以後,要是出事了……”顧遠征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含了把沙子,“別管任務,你們都要一起出來。聽懂了嗎?”
沈默點頭,目光如刀:“懂。除非我死,否則沒人能動她一根頭發。”
顧珠鬆了一口氣,轉身去撿地上的圖紙,又沒心沒肺地笑了起來。
“行了行了,搞得跟生離死別似的。不就是個破金庫嘛,既然不想走門,那咱們就給它開個天窗。”
她把圖紙重新拍在桌上,小手一揮,豪氣幹雲。
“霍叔叔,準備繩索和切割機。今晚咱們去蘇富比——進貨!”